这场演讲带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帕乌尔出现了一种堪称可怕的团结。民众自发将丹尼尔推举成为帕乌尔的精神象征,并在每一个捷报传来后欢庆。最开始我们的计策是以退为进,毕竟现在帕乌尔最需要的是平息混乱,而不是加剧战火。丹尼尔的新力量——神机——让他在面对叛军时哪怕不用尽全力也能快速扭转战局,短短的一个星期,帕乌尔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重新回到混乱爆发前的状态,只是这次叛乱造成的伤势太重,帕乌尔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
而这段时间我和步泛主要负责下一步计划的安排。丹尼尔的状况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的便利,让我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考虑如何将伤亡减到最小。丹尼尔也更赞同这样的计策,倒不如说,以单方面防御为主的计划还是他先提出来的。
我不清楚皇太子是怎么想的,但在听到这样的提议后我和步泛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无论何时,无论有没有什么神明一般的力量,丹尼尔都还是最开始那个我们所熟悉的丹尼尔。
而现在需要注意的便是暗域,以及……朱利安。在之前的对峙中,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也明白他为了那种可笑的执念选择和暗域交换利益。这简直荒唐又滑稽,他所谓的重塑,不过是一个谎言而已。而就是这样一个处心积虑的人,能为了自己的计划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却还是会被蒙在鼓里。
但这个时候,我与其说憎恨他,不如说感到悲凉。
皇太子同意将战局全权交给我来规划,但提出的要求是我们需要每三天进行一次总结,并且不接受我们送去的纸质报告。为了不耽误进程,我在前一天晚上便约定好了行程,并拜托步泛代替我去找一趟丹尼尔。
并非不相信丹尼尔现在的力量,只是除了他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打包票这样的力量是绝无反噬的,而丹尼尔搞不好会为了大局和我们的感受默默承担一切。除了确认最前线的情况外,我们还需要确保丹尼尔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的意外和异常。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除了步泛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金曜扬虽然成长了不少,但对上丹尼尔的事她还是有些青涩和冲动,我不希望丹尼尔在这种时候为了任何事而分心。
步泛当然同意这样的计划,因此也自告奋勇地提前一天去了前线。有他在丹尼尔如果遇到任何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也有人可以商量。
皇太子想听的恐怕就是我们如何推进了最初的回收计划,而暗域的活动和参与都突然减少了许多。这不是个好兆头,如果帕乌尔真的平息了战乱,这对他们毁灭世界的计划百害而无一利。但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没有暗域的更多参与,叛军再怎么说也只是平凡的奈黑里蒂人,当然没有招架的实力。
在出发前,我的太阳穴就一直跳个不停。我想,可能是最近睡眠和休息都明显不足的原因。虽然战况不错,但我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再加上安排处决,以及思考如何处理三皇女这个烫手山芋。我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这场处决会是一个收买民心的大好机会,只要适当表现出对邪恶和扰乱帕乌尔行为的坚决态度,以及对我们这些曾经卷入其中的当事人的包容与支持,他都无疑会是新的帕乌尔的最佳领导者。
但我的重心永远放在三皇女身上。还在护卫队的时候,我们曾直接和这位皇室打过交道,她的手段过分激烈,对帕乌尔的未来有着强烈地让人无法忽视的野心。如果放在军官学校,我或许会很欣赏这样的人,古往今来凡是有所成就的人,都必须有吞噬一切的决心。
雷厉风行,从不怯场,逻辑和辩论的口才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那时候她只是作为皇帝身边的发言人而解决一些琐碎的问题,但我想,她的主张恐怕和那位皇帝相差无几。
或许是神殿的存在,又或者是神殿不顾一切想要维持平衡的举动终于惹怒了他们这些渴望冲突的人,让那些会因为权力和荣誉而热血沸腾的家伙不再选择容忍,才加入,又或许是利用了这一出戏,好让神殿自顾不暇,没工夫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矿产问题上。
但混乱永远只会带来惨剧。
帕乌尔究竟该走向何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帕乌尔、整个奈黑里蒂的子民,绝不该走向毁灭的尽头。
哪怕在那之后,或许是一次重生。
皇太子提出三皇女的事必须留到平息混乱之后再做打算,这是明智的决定,在帕乌尔解决外患以前,贸然将皇室那些争端曝光在民众的视野之下,只会动摇现在的局面,适得其反。他承诺最后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至少,能够告慰那些到死都还坚信帕乌尔的荣誉的伙伴。
而这次汇报也要交出处决的方案。我和步泛商讨了几天,决定在丹尼尔回来后由他出席。丹尼尔现在是帕乌尔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并且,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这场慰藉。
车上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现在必要的人手都调去了前线和帕乌尔各个需要秩序的区域,我撑着下巴倚在车窗上思考之后的打算,可就在那时,变故发生了。
我身旁的司机突然浑身僵硬,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样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可他的身上却看不出丝毫外力的痕迹。随后,他开始口吐鲜血,并浑身抽搐着砸在方向盘上。
我吓了一跳,赶忙去查看他的情况,我确定他已经死了,并且绝非物理手段做到的。在这之后失控的汽车竟然诡异地停在了原地,随后,我身旁的车门被人猛地拉开了。
我抬起头,是那张脸。
朱利安·亚瑟。
这并不令人惊讶,至少,在战局已经被扭转的情况下,暗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在这种时候直接挟持我,哪怕我目前只是个幕后的指挥官。
“朱利安。”我看向他。
“黛西。”他回应道,随后伸手将我拉出了汽车。
“放开我!”我努力挥动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臂,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我这时猛地想到,或许这和刚才突然死去的司机一样,都是朱利安某种特殊的能力,又或者魔法。我的四肢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只能狼狈不堪地被他扯住,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要做什么?”我压低了嗓音,但还是能听出藏不住的愤怒,“我说过,那些都是可笑的借口!暗域的目的比我们想得都要可怕,绝不是他们告诉你的那样。”
“我知道。”朱利安说,“我会利用他们达到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毁灭这个世界,让时间倒退到一切悲剧的开始吗?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的语气逐渐变得高昂起来,但他似乎并没有和我好好沟通的打算,只是将我放在地上,随后蹲下身,和我对视。
“你不会明白的,黛西。”他说,“当然,你不需要承担这些仇恨……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们会在新的世界重逢,这一次不会再有落日镇的惨案,我们不会再失去妈妈和爸爸……”
“我们……会在那个新世界重新活下去。”
大概是提到家人,他的神色还是悲伤了那么一瞬,随后便被什么更为决绝的东西所取代。他已经疯了,这个我曾经的家人已经彻彻底底疯了,我们不会再靠着对话达成和解,也不会再有别的转机了。
……但我还是开了口。
“你的计划就是屠杀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真的觉得,因为可以倒流时间,因为可以重塑世界,所以屠杀就是可取,就是正义的吗?因为会回到原点,所以将刀尖对准无辜的人就是可以被原谅的吗?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朱利安……你不配再冠我们的姓氏,你到底要假装背负一切的苦情戏英雄到什么时候?!”
“你想成为主宰一切的神,你想挽回曾经的遗憾……”我顿了顿,“你想让爸爸妈妈免于死亡,你想让我们的故乡免于毁灭……”
“那其他人呢?他们就该死是吗?!他们就该被你当作筹码,被当作可以随意决定生死的棋子和牺牲品吗?”
“你把活生生的人当什么了?!朱利安!”
“你根本就不是想守护什么,你只是想拯救自己……因为你不敢面对那些悲剧,你害怕直面当年的错,你只是踩着别人的尸体成全自己的私心……”
“你……是最自私的人。”
“住口!”
朱利安的反应比我预料中还要激烈,他浑身一僵,眼神都空洞了那么一瞬,随后又飞快被暴怒所裹挟,攥住我胳膊的力道也开始猛地收紧。剧痛让我忍不住蹙眉,可他并未过多关注我的反馈,而是像个被戳中了心事而气急败坏的人,不顾一切地将我托在地面。
在下一秒,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黛西!”
是丹尼尔。
“我感觉到帝都的地下突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能量,便猜到暗域恐怕早就安排了眼线,对帝都做了什么手脚,于是就赶紧赶过来了……你还好吗?”
“前线……”我赶忙问。
“现在步泛在指挥,短时间没事的。上一波的叛军已经被打回他们的地盘了,短期内不会再有更大的动作。先不提这个……”
神力让丹尼尔的实力大增,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朱利安打向一边。等摆脱了朱利安的桎梏,我才感觉身体的控制权在逐渐回到我的手里。我撑住他递来的手站起身,随后向朱利安摔去的方向走了两步。
朱利安并没有受伤,这是我早就猜到的。和暗域合作后,他恐怕不会再因为这些简单的攻击而受伤了。
“你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包括这次的袭击。帕乌尔的地下恐怕已经被你们藏了大量的源力炸弹,想要让整个帝都都灰飞烟灭吧。”丹尼尔开口,“你们试图通过挑起内斗搅乱帕乌尔的事已经彻底失败了,再过一段时间,帕乌尔会迎来他的新生。”
“当然,是不需要灭亡的那种。”他补充。
这对于现在的朱利安恐怕是最好的讽刺,果不其然,朱利安只是抬起头,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
“是你啊。”朱利安开口,“你到底要妨碍我几次?”
“如果你不停止这种飞蛾扑火的计划的话,我就会阻止你到永远。”丹尼尔说,“你想拉着帝都一起死,就为了那种……结局。”
“这只是谎言,作为真的起死回生过的人……回溯时间根本什么都无法做到。”他继续说,“我在最后一秒才意识到他们的诡计,回到了一切的开始,但这次……已经注定的事,最终还是会发生。命运会回到它既定的轨迹上,如果一切遗憾都能用这种方法抚平,死亡与别离就变得没有意义,人们的勇气与来之不易的希望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况且,你为什么认定暗域会将这个神位交给你?他们只是想利用你完成自己的计划,面对暗域那样的对手,你根本无法抗衡。”
“现在或许还不晚……停止你的计划,切断那些炸弹的控制权,然后告诉我们你们的全部目的。”
“朱利安……”丹尼尔顿了顿,“悲剧,不是引发另一场悲剧的理由。”
半晌,朱利安才从沉默中恢复。只是,他并没有被我们说动,而是用一种憎恨的目光,紧紧盯着另一侧的丹尼尔。他低下头,突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有几分疯狂的迹象。随后,他再一次向我们投来视线,只是这次他的眼底染着浓烈的轻蔑。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我的妹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说,随后伸手指向了丹尼尔,“是你一直……在污染她啊。”
“什么时候我们的家事,需要什么都不懂的外人来插手了?”
谈判在此刻戛然而止,朱利安向我们快速逼近,随后被丹尼尔用源挡了回去。他这次大概是动了真格,在我躲避的空档,都能看见丹尼尔发出的源团被一次次撕裂,化为光点。无法沟通现在只能靠武力来夺回控制权,毕竟帝都的地下还藏着暗域的武器,没有时间再给我们优柔寡断。
朱利安不愧是能在学校当上优秀前辈的人,他的格斗技巧明显要高出我们一大截。丹尼尔虽然有了神力加持,但每每都无法正中目标,只能看着朱利安在他身前灵巧地避开那些直冲他面门的风刃,再飞快回击。
“丹尼尔!”我高声喊道,“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我的喊声让朱利安皱起眉,随后,他从斗篷里摸出了什么银色的物件,开始朝我投掷而来。我向左躲开,才发现地面插着一根散发着微弱源力痕迹的细针。恐怕之前我会失去力气只能被他拖行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被它命中,后果不堪设想。
局势变得愈发混乱,而那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游走在风暴的中心。我们和他比起来经验差得太多,就算空有余力,最后也只会被消耗到惨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托住朱利安的注意力,好让丹尼尔能够一击将他击晕。
我开始向着反方向靠近,和丹尼尔一前一后将朱利安夹在中间,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却还是能凭借本能感知到丹尼尔的进攻。我向面前的丹尼尔使了个还在学校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他愣了愣,随后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次最简单的考核,要求我们几人一组迎击教官。孩子和成年人无论是力量差距还是经验差距本就不言而喻,有太多的组都没有通过。那个时候,丹尼尔突然想到了能够制胜的办法。
那时候,他也是像今天一样,假装被打得连连败退,拉开和我的距离,好让对方能够被我们巧妙地夹在中间。随后,在对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的时候,快速靠近并一击将其击倒。
我的成绩从各个方面都要比他优秀,对我们有所了解的教官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会下意识将我当作更值得关注的对象。虽说习惯会让他不忽略任何一方,但这种下意识的“关照”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我们成了为数不多通过了考核的人,也因此拿到了属于我们的第一次荣誉。
丹尼尔记得这一点。那是当然的,他怎么会忘呢?
这是我们一起的经历,不是来源于任何人,任何时空,而是仅仅属于我们的回忆。
而现在,场景变得不同却又相似。如果朱利安的主要目标是带走我,那么他就不可避免地将视线多停留在我的身上。
所以,最好的时机……
就是现在!!
丹尼尔猛地向前飞去,但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滴滴”声在我们之间响起。
是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