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朱利安,加把劲!”父亲坐在房门口的屋檐下躲避刺眼的阳光,拿着一块西瓜一口口吃着,“你得让腿保持在九十度,这样扎马步才有用。”
我低着头看地面,尽量让自己忽略父亲声音里的笑意和他手里的西瓜。微风卷起热浪,又一股脑丢在我身上,热得人身上像落下一场雨。我怀疑父亲是故意的,他吃西瓜的声音太大了,听得我口干舌燥。他还叫我抬起头直视前方,可我一抬头就看见他手里的西瓜,我只能咽口唾沫。
等到父亲吃腻西瓜,终于准许我休息,我当即瘫在原地,一句控诉的话也说不出来,只顾着喘粗气。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蔚蓝天空,一只盘旋的鸟也不曾出现,它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因为太热了不愿意出来。
我缓过来后,仍躺着看天。草地有沙沙响的动静传来,最终停留在我头顶,我仰头看见父亲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我伸手就把那块西瓜拿走塞进嘴里。西瓜脆爽的口感和饱满的汁水拯救了我,我在心里向女神道谢,感谢您创造出西瓜,拯救了被夏日攻击的子民。
父亲问我训练累不累,我一手撑地坐起来,苦着脸点头,父亲像往常一样微笑着鼓励我,“辛苦了朱利安,但亚瑟家族的后人必须经受严苛的训练。”
“我知道的父亲,”我严肃起来,“亚瑟家族有替虚无女神保护帕乌尔人民的责任。为了负起这份责任,我们必须足够强大。”
“是啊,不能辜负女神对亚瑟家族的照顾,”父亲用指节刮刮我的鼻子,我下意识皱起鼻子。“要将我们的机智、勇敢和天赋奉献给国家。”
亚瑟家族世世代代都供奉着虚无女神,奈黑里蒂大陆的守护神,女神为了感谢亚瑟家族,给予了他们特殊的体质,让亚瑟家族的人都能拥有卓越的身体素质和魔法天赋。女神的垂怜让亚瑟家族人才辈出,为帝国贡献了不少优秀的将领和魔法师。父亲也曾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敌国畏惧他,百姓爱戴他,在一次战役中受伤后就退役了,之后和母亲一起生活在这个镇子上,经营着一家药材铺。
“亲爱的马库斯、朱利安,快进来吧,午饭已经做好了。”
我和父亲循声看去,是大着肚子的母亲,扶着腰,站在门口,微笑着呼唤我们,“训练了一上午,我想你们现在很需要一顿美味的午餐。”
父亲站起来跑过去,手扶在母亲的后腰,“海伦娜,叫我来做饭就好,你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母亲摆摆手示意没事,让我也快点进来,不要被太阳晒伤了。我应了一声就向父亲母亲的方向跑去。
母亲做饭一绝,最拿手的就是烧鹅,咸香的气味裹挟着苹果的甘甜钻入鼻腔,表皮焦脆,一口下去就是汁水横流的嫩肉。我很想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但作为亚瑟家族的后人,必须保持良好的礼仪教养,挣扎一番之后我放弃了偷偷把肉切大块一些的想法。如果在这些小事上我都做不到自律,何谈保卫国家这种大事呢?
母亲自己却端着鸡蛋羹蔫蔫地吃着。自从怀了孕之后,母亲对于吃饭就不是很积极了,父亲看到母亲的样子,叹口气,把一块炖牛肉放进母亲的餐盘中。如果不是父亲看着,母亲现在会不会因为怀孕变得瘦骨嶙峋?
“再吃点吧,海伦娜,注意身体。”父亲劝母亲,“你受累了……这孩子把你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母亲摇摇头,“和这孩子无关。”母亲低头,温柔地抚摸着日渐变大的肚子,我问母亲为什么这么说,母亲说,是她选择了成为母亲。
“是我选择了成为这孩子的母亲,就像我选择了成为朱利安的母亲。”母亲告诉我,因为爱,她和爸爸和我成为了家人,也是因为爱,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家人。
我的脑海里隐约有了个印象,家人要爱着彼此。但我仍然犹豫要不要去爱这位新的家人,因为他让母亲很难受,母亲难受,父亲也很难受。我当时决定,如果他一直让父亲母亲难受,那我就不爱他了,不把他当家人。
母亲生产那天,家里一片兵荒马乱,产婆双手端着热水,腋下夹着剪刀就进产房了,产房外父亲和我拿着十字架不断向女神祈祷,神父先生将祷告词念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有消减母亲的痛苦。我气得快哭出来,心里埋怨这个新家人怎么可以让母亲这么痛苦。
霎时一声啼哭终止了混乱,产婆告诉父亲母女平安,父亲终于可以松弛下来,我和父亲紧紧拥抱在一起,默默流泪,感谢女神护佑母亲。
等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产婆领着我和父亲去看母亲,母亲脸色苍白地躺着,旁边是抱着新家人的另一个产婆。母亲看到我们进来,脸上挂起我熟悉的微笑,她嚅动嘴唇,想说什么,我们为了听清楚只能再走近一些,俯身聆听,母亲在跟父亲抱怨疼,父亲将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告诉我,产婆抱着的小婴儿叫黛西,是我们的新家人。
“朱利安,以后你就是黛西的哥哥了,你要护着她、爱着她,知道吗?”我心里还在埋怨这位新家人,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只能点点头让她安心。产婆给我们看了眼新家人,脸皱在一起,眼睛紧闭着,头顶有几撮稀疏的银发。她看起来太脆弱了,我回忆了一下母亲的话,的确,这个新家人很需要我的保护。
生产之后,母亲在父亲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好,小黛西也慢慢地长大。过去我的生活就是训练、读书,偶尔出门散散步,现在多了一项陪伴黛西。我看着她从手臂长到有我腰部那么高,嘴里含糊不清的音节变成了一声声哥哥。
小黛西会在我训练的时候盯着我看,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模仿我的动作,我若挥剑,她就自己找个小树枝,学着我的样子挥剑,挥剑的力道不错,但是姿势有些欠缺。她还会在一旁一直喊我哥哥,我也总忍不住看她,这时候父亲就会提醒我专心,把小黛西抱进去交给母亲,属于小黛西的板凳变得空空如也。过段时间之后,黛西就会自己跑出来,有时候是坐在属于她的小板凳上发呆,等我练习结束之后朝我伸手索要拥抱。我抱起她,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她看着我的时候经常咧起嘴角咯咯笑,然后把头埋进我怀里,不让我看到她,又在安静下来之后斜眼偷瞄我有没有注意到她。
黛西解开自己的辫子,把发绳放在我手里,问我可不可以像母亲那样给她编两个麻花辫,我想拒绝黛西,可她那期待我回答的眼睛告诉我,拒绝她是件残酷的事情,“好吧,坐下吧黛西,坐到我面前背对着我。”
我的手明明可以精准地用剑劈开罐头,却不能把黛西的头发分成整齐的三股,见鬼了,无论我试了多少次,黛西的辫子总是会乱糟糟的,她的银发丝总是缠绕住我的手指,接着在另一边又落下一根头发。编辫子的时间久到黛西失去了耐心,她把我最后编出的两个丑东西握在手里端详了很久才抬头看我,咯咯笑起来,说她找到了哥哥不擅长的事情。
好吧我确实不擅长……但我的功课和体术很好,之后可以成为黛西第二好的老师,第一是父亲。而且我可以练,编辫子,总不会比功课难。
不知道是哪天开始,我从心底里接纳了黛西。太阳渐渐落下,清风为夜晚铺路,蝉为此刻的幸福高歌。黛西在闹腾了一天后终于感到疲倦,在我怀里犯迷糊。我看着她,心里萌生出永远停留在此刻的想法。
我爱黛西,时刻想要守护她,我希望她永远幸福,希望她此生不受任何伤害。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父亲、母亲、我,还有黛西,我们是家人,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我暗自发誓,我要做最好、最称职的兄长,此生都要保护好我的妹妹。我要做一个合格的亚瑟家族的后人,守护好我的家,为帕乌尔帝国和虚无女神奉献自己的全部。我希望人人都能像我一样幸福。
日暮时分我抱着黛西回去了,像往常一样和家人一起用餐。饭桌上,黛西又把米糊吐了出来,我用黛西的口水巾擦干净她的脸,把盛了米糊的勺子停在她面前,她盯着看了一会,自己伸出手去抓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总算是消停了,我就开始吃自己那一份。
晚饭后,我照常回到自己的房间钻研功课和复盘今天的训练。最近的训练进入了瓶颈,无论我怎么调整方案都得不到进步,在复盘无果后我决定去问问父亲。走廊上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母亲托着自己的下巴从厨房走出来,嘴里咕哝着调料的配比,“哦,朱利安,”母亲注意到我,“你还在学习吗?我看你拿着笔记本。”
“是的母亲,我正要去问父亲问题。”
“早点睡亲爱的,你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严重。”她不自觉地捧着我的脸,用一种心疼的眼神看着我,我摇摇头,向她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她又自顾自地说,我长大太多了,责任心越来越重,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以前你还会苦着脸,说你不喜欢训练和功课,朱利安,你不必如此紧绷,你还太小了。”
母亲又嘱咐了我几句之后就让我快去找父亲,自己回到厨房继续熬汤。
父亲和黛西在客厅,父亲还在给黛西讲他以前在军队的故事,而黛西在炉火旁眯着眼,看见我来了喊我一声,又恢复到昏昏沉沉的样子。我过去坐下,向父亲说明自己的困惑,父亲提了几个他观察到的问题,并说过几天他没那么忙了就来帮我找找具体问题在哪里。
“训练是这样的,我很高兴朱利安你越来越善于思考,但在这里空口说对找到问题没有太多帮助。”
黛西现在才三岁,体力还没有那么好,再加上白天四处疯跑很快就睡过去,我给她掖了掖毯子后父亲调侃,我这个当哥哥的比他更像父亲。香味不满足于只在厨房游荡,很快飘到了客厅,父亲撺掇我去厨房偷一碗出来。
“我不,父亲你知道的,母亲在做出成品前是不会允许我们偷喝的,我们明天就可以喝到了。”
“可这香味太诱人了,你不这样想吗?更何况这是出自海伦娜之手的汤,就算是半成品也不可能难喝。”
“我听到了汉库斯——厨房离客厅并不远。”
琐碎的幸福时刻被踹开木门的声音打破了。一群穿黑袍的壮汉闯了进来,父亲用毯子盖住黛西后立即冲上去质问,我守在黛西身边,防备这群人伤害她。他们不理会父亲,拔剑向父亲的心口刺去。有人朝我冲过来,我把桌上的水杯、茶具等一股脑扔过去短暂地拖住了他,却无法抵挡之后冲过来的十几个人,他们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我的挣扎只换来一顿殴打和威胁。黛西怎么办,她还在旁边的小摇篮里。父亲想冲过来保护我,一个人和十几个壮汉搏斗,我试着大喊大叫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却只给自己招来更多麻烦。
“汉库斯,发生什么了?”
“走!海伦娜,走!”
母亲从厨房来到客厅,看到我和父亲的惨状,她本能的冲过来,我哭着求她快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黑袍人扔到茶几上,茶几在她身下碎裂,一定有很多尖锐的木头和玻璃扎进了母亲的后背,母亲流了好多血。父亲因母亲受伤而慌乱,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放开我的孩子!”母亲在嘶吼,他们摁着我,给了我特等席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被活生生打死,招招致命。我恳求他们放过父亲母亲,他们只看着我,讨论如何邀功请赏。
“这小子是很好的实验材料,神殿的大人们一定很高兴。”
我不再挣扎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神殿?是奈黑里蒂大陆的神殿吗?那我们这么多年来信奉女神向往神殿是为了什么?
原本奄奄一息的母亲用尽力气提醒父亲这群人的目标是我。“神殿要抓走朱利安!”
父亲振作起来,撕扯自己的衣服快速绑在大腿的伤口上,疼痛扭曲了他的脸,眼睛里的怒意燃烧着黑夜,“那就只能和神殿战斗了……”
战斗……为了家人而战……对,父亲母亲还在,黛西也需要我保护她,我要为了家人战斗,不能放弃。抱着必死的决心,我试着再次挣扎,哪怕是为了家人我也要不断挣扎,再疼也要挣扎,不能让神殿得手。愤怒赋予了我更大的力气得以挣脱束缚,父亲此时也干掉了他身边围着的几个人,冲到我身边来。他给我和黛西周围凝结了一个结界,黑袍人被弹开到我们几米远的地方,父亲趁此机会把黛西连着毯子塞到我手里,“带着黛西跑!跑得远远的。”
我哭着对他摇头,父亲却不再看我,把我向身后推,自己往前冲,拖住面前的十几二十个壮汉,鲜血从他的伤口飞溅出来,我的身上也沾了不少,母亲冲着我喊叫,让我快跑,别回头。我只能听从父母的指令逃走。
后门是一片树林,我抱着黛西向前狂奔,后方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他们好像在劝我看清形势放弃挣扎,我的脑海里父母的声音在不断回响,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肩头,黛西在我怀里小声哭泣着。无论如何我都要先保护好黛西。相信自己朱利安,我对想要向上天祈祷的自己说,相信自己的双手双脚,你可以带着黛西安全逃离。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后好像没有了响动,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转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太好了。
疲惫迅速占据四肢,我的腿不听使唤地脱力了,我只能把黛西紧紧护在怀里,尽量让自己背部着地,在向前滑行了几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黛西在我的怀里发抖,我也想象往常一样安慰她没事了,可我自己不受控地发抖,我抱着她默默地哭,眼前是母亲倒下去的画面,耳里父亲最后那一声“带着黛西跑”不断循环着。我可能已经跑出来了,父亲母亲,你们现在在哪?
从天黑到天亮,再等到天黑,我和黛西终于等到了父亲,他拖着自己受伤的那条腿过来拥抱我们,脸上身上都是伤口,我和黛西闻着血腥味不敢动弹,害怕碰到父亲那些刚刚结痂又隐隐有些崩裂的伤口。
“海伦娜死了,房子被烧了,什么都不剩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放声哭泣,和黛西一起在父亲怀里尖叫。
我们没有家了。
我和父亲出了森林之后遇到了愿意送我们去落日镇的好心人,现在正坐在好心人的马车上无言相望,我们都没什么力气讲话,光是保持清醒就已耗尽所有心神。黛西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她刚刚一直在尖叫发抖,抓挠自己的脸颊让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我和父亲抓住她的双手,她恐惧地挣扎试图摆脱我们,还在我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咬痕。
父亲低着头沉默,月光无法驱散他脸上的阴霾,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但读懂了此刻的沉默。
复仇,为了母亲,为了我们的家复仇。
“睡吧,朱利安。”父亲突然开口,他想用过去那种轻松的语调来缓解沉重的氛围,可那些悲伤不断地从他心里溢出来,只要他开口就暴露无遗。我不记得那一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黛西的尖叫声吵醒了我,我只能看着她缩在那个角落不断叫喊,我试着告诉她我是哥哥,而她的眼睛涣散似乎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是在马车上。我的妹妹黛西,她还那么小就经历这些,要留下怎样的心理阴影。
女神,这就是你的侍从吗?随意毁掉别人的家庭就是你对他们的吩咐吗!
“黛西,我是哥哥,我是哥哥,”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希望黛西可以注意到我,她在尖叫了很久之后终于停下来,不断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直到血肉模糊,我慢慢靠近她,她茫然的看着我。
“我是哥哥,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缩在角落咬手指,但她对我的靠近已经不再抗拒,我靠近她,抱着她,拿开她放在嘴里的手指,黛西不说话,任由我抱着。
一旁的好心人看着我们,在黛西稳定下来后试探着开口,“孩子,你妹妹还好吗?”我摇摇头,“没事的,谢谢您的关心。”
他从车上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了食物和水,本想拿过来给我们,在看到黛西因为他的靠近而发抖的时候放弃了,放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和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现在是你父亲在驾车,多亏你父亲我才能休息一下。”
我试着给黛西喂吃的,她只是看着我,我把食物掰碎放进她嘴里也不咀嚼,喂水也没用。我向这位好心人表示,自己实在太累了有些不想讲话,希望他能见谅。
“没事没事,谁都有伤心的时候。”
黛西又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天空发呆,思考着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昨天母亲还温柔地对我们笑,今天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她了,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剩下。我怎么会这么无力,我每天都在努力训练,去钻研晦涩难懂的功课,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了,起码在同龄人里我是佼佼者,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黛西在梦里也哭,小声啜泣着,我听着,强迫自己不去看黛西。
之后我们在落日镇安顿下来,父亲用剩余的积蓄开了一个杂货铺。我和父亲在餐桌上沉默地吃着饭,他会和我说几句注意身体、不要太累的话关心我,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每天早出晚归。我则负责照顾黛西,她比刚开始那段时间好点了,会自己吃东西喝水,但是一直不开口说话,晚上总是做噩梦,需要有人陪着。
夜晚,黛西睡着的时候,我和父亲会一起坐着,两个人一直看着夜空,谁想说话了就说几句,接着陷入更长久的沉默。父亲说他从客人那里听到,官方说法是房子失了火烧死了母亲。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母亲是被神殿害死的,是神殿的人杀了她!”
“朱利安,冷静,”父亲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知道真相,可如果我们说出去,又会牵连更多人。前段时间我收到了神殿的来信,他们,威胁我们,如果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就会把多余的人杀掉,如果落日镇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就会把落日镇毁掉。”
他用手捂住脸,“我们赌不起……那么多条命,赌不起。”
“我们只能这样吗……”
“只是目前,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为海伦娜复仇的。”
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夜幕,无力感慢慢涌上心头,我对此能做的只有哭泣。
太无力了。亚瑟家族这种将门之后对上神殿都毫无还手之力,遑论普通人,我的大脑叫嚣着逃避去想象普通人如何生存。一条人命,神殿轻飘飘一句“房屋失火”就带过去了,现在的我们拿什么去和神殿对抗?他们垄断了奈黑里蒂大陆的一切,舆论、金钱、权势,还有魔法,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都需要耗尽所有力气。
“凭什么……”我问。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我们太弱小了,朱利安。”他的手又垂了下去。
“我不甘心,那是母亲,是一条人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朱利安,”我终于有勇气去看父亲的眼睛。“我们会变强大的,弱小只是暂时的,我会给海伦娜报仇的。”
“是我们,父亲。”父亲看着我的眼睛,和他一样的蓝色眼瞳,郑重的点点头。
我们是天生的同盟,身体里流淌着亚瑟家族相同的血液,我们将一起去反抗命运的不公。从今天开始,亚瑟家族的后人将把他们的机智、勇敢和天赋奉献给所有和我们一样遭受不公的普通人,用我们的血肉之躯撼动强权,颠覆命运。
在落日镇安顿下来的第一年,黛西逐渐恢复,她开始愿意讲话,渐渐显露出小孩子应有的样子,对接触到的所有东西感到好奇,一个问题会重复很多次,我和父亲都对她的这一变化感到高兴。
但她问得最多的问题是母亲去哪了,我和父亲都有些错愕。我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她说,她只见过院子里四四方方的碑,从没有见过母亲真正的样子。
“我总能看到由妈妈领着来买东西的小孩子,为什么我的妈妈不带我去别的店铺买东西?也从来不出现。”
父亲总是会在这时候沉默,我问黛西需不需要我给她读故事,她就又把我这个问题忘记了。最后我和父亲一致认为,让黛西忘记那些过去也好,她可以快乐一些。
下次黛西问起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母亲为了生下黛西难产离开了,她问我难产是什么,我只能向她解释,母亲是为了保护黛西离开的,因为母亲爱着黛西,她茫然地点点头,看着我和父亲,“哥哥和父亲也是爱我的对吗?”
黛西看着我们笑,稚嫩的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我也要保护哥哥和父亲,做到爱你们。”
黛西,我们爱你,只愿你能平安幸福。
父亲会在深夜崩溃自责,我就握着他的手,劝慰他,母亲一定可以理解我们。
“或许吧。”他总是这样回答我。“海伦娜要是还能跟我生气就好了。”
父亲几乎不说话了,除非是深夜的时候撞见他独自一人看着夜空发呆,不然很难看到他流露情绪,白天他只是守着杂货铺,看着太阳升起落下,铺子前人来人往。
我迫切地想要变强大,将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训练和学习上,黛西是我忙碌时光里唯一的慰藉。她还是在一旁看着我训练,拿张小椅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挥刀,无聊了就自己编辫子玩。黛西经常在我训练结束之后看着我的剑,我看着她满脸的喜欢,做了一把属于她的小木剑作为那年的生日礼物,父亲送她的礼物是一条精致的发绳,湛蓝色,似乎是丝绸制品。黛西很喜欢这两个礼物,小木剑被她抱着睡觉,第二天下午温声问我,可不可以给她编辫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让我给她编辫子了,我还是无法拒绝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成品依然很糟糕,而黛西像以前一样笑起来。“哥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一年又一年过去,父亲还是不爱说话,但日渐开朗的黛西让他拥有了更多笑容。我学习的东西越来越晦涩,训练之外的时间都留给了学校和书房,父亲劝我保重身体,他担心我太过拼命,我只能向他承诺规律作息、准时吃饭。
在我训练和学习的间隙里,黛西渐渐成长,听父亲说隔壁家的儿子丹尼尔和黛西成了好朋友,是个活泼的孩子,有几次回家我看到他和黛西在院子里玩,黛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也好,这个年纪多交一点朋友总是好的,只要黛西开心就好。
十八岁那年,我决定出去闯荡一番,想要向神殿复仇我必须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父亲听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去吧,朱利安。”
我握住父亲的手,发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已经泛起了层层皱纹。
父亲为送别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浑浊,絮絮叨叨许久,其实翻来覆去就是“注意身体”“提高警惕”“常常回家”这几句话,可我不敢漏下一个字,用心将这些琐碎的话语接住。黛西看着我们,手里的刀叉也没怎么动,她问我可不可以一直陪着她,像以前一样。
“我……”
我要怎么告诉黛西……以前再也回不去了。
“哥哥,至少不要错过我的生日好吗?”我无法拒绝她,答应每年回来给她过生日,还承诺会给她带来自世界各地的礼物。
离开落日镇之后我加入了黑宝石商会,跟着商会做买卖,收集情报的同时了解各个国家和神殿的形势。神殿对大陆的控制比我想象的还要严格,各个国家对神殿几乎是顺从的态度,但大多都对神殿有着怨言,我想推翻神殿的话还需要借助一个更强大的势力。
旅途上我遇到太多太多被命运捉弄的人,他们挤在贫民窟,一个我以前从没见过、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脸上、手上是经年尘垢,佝偻着身子让我行行好。脾气暴躁的人会冲我们这些路过的商队叫骂,啐口痰到我们的车上、货物上和脸上,叫我们滚远点。我观察过,这种脾气暴躁的只要看到一个穿得稍微干净、体面一些的人就会这么做,可能在他们看来,干净体面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一些食物和水、御寒的衣服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好在商会给的薪水很多,我不至于因为善心而挨饿。但那些粗糙的手在梦里拽着我的衣角,质问我为什么不能把他们从贫民窟救出来,梦的结局是我被这一双双手淹没,逃也逃不开。
我在黑宝石商会晋升得很快,一年不到成了所属地区的二把手,老大对我十分看重,将我引荐给第八使座古痕大人。
“嗯……指令,让人无条件地遵从你的命令。”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来当我的从者吧,朱利安,你觉醒的能力很强大。”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格追随您。”
我下意识地拒绝古痕大人。做到这个位置,我对暗域早有耳闻,他们策划着比推翻神殿更宏大、更疯狂的事情,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事,跟这种人合作很危险。我得留着自己的命回家,父亲和黛西还在等着我。
“我很感激您帮我觉醒能力,古痕大人,”我低下头,“我珍惜您对我的信任,但我没有那个信心,自己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辜负您的好意。请原谅我的犹豫。”
他还是看着我微笑,丝毫没有因为我的拒绝感到冒犯。“你会同意的,朱利安。”
第二年,我带着一套为黛西量身打造的盔甲回去为她过生日,她在信里委婉地提到过很多次自己最近对盔甲的构造很感兴趣,盔甲上有我托商会靠谱的魔法师施加了很多层的祝福魔法。父亲希望我带一束永不凋谢的白玫瑰给母亲,我还带了一个同样有保护魔法的护身符准备送给丹尼尔,给他们一家带去了各国的纪念品,算是感谢丹尼尔和他家人这么多年对黛西的照顾,黛西在信里常常提起丹尼尔因为莽撞受到各种奇怪的伤,有时候我都会为那孩子担心。
抱着白玫瑰,坐在马车上和古痕大人面面相觑,我思考了很多种方式去和古痕大人搭话,我也是这么做的,但他总是用一两个词结束谈话,甚至是一个模糊的音节。我只能简单地说一句谢谢,以此感激他对我的照顾。
“你如果可以答应我成为我的从者,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古痕大人的嘴角突然向上挑,“你很强,你只是在犹豫。”
我只能表示自己会好好考虑。
在我忙碌的日子里,黛西是不是更出挑了,我摸着手里的玫瑰花想象着黛西现在的模样,我知道孩子八岁和十岁样子不会差太大,但我错过了太多她的成长时光,我们从没有分别过那么久。等回去之后,我就可以给母亲清理一下墓碑,我去年远在异国他乡没有回去给母亲过生日,只能拜托父亲和黛西代我向母亲说声抱歉。
疲惫为我阖上眼,回家的喜悦为我织出美梦。
车夫扬鞭,马就咕噜两声,缓缓向前跑去。
马车颠簸为我庆祝。
我要回家了。
“朱利安,到了。”古痕大人拍拍我,我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抱着白玫瑰花束下了马车,站定,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又将花束转个面,好让有蝴蝶结的一面露出来,这才迈步,进入镇子。
烧焦味取代了镇子门口集市上瓜果蔬菜和各色糕点的清香,镇子口原本灰白的瞭望塔被熏成了焦黑色。
我站在原地,祈祷这一刻我还在马车上做梦,哪怕是噩梦也好。
可是集市的位置上有成堆的尸体,被烧得焦黑,和焦黑的落日镇融为一体。
我向杂货铺的方向跑去,路上的每一座房屋都是焦黑色的,脚下突然被一截黑木棍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去,我下意识团起身子,不受控地滚了几圈。
臆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我低头看向地面,身下是一具又一具尸体,绊倒我的木棍只是一截烧焦的手臂。
花束早就脱手,白玫瑰散落在灰烬之中。
等我跑到杂货铺的时候,看到杂货铺变成了一堆废木头。我请求古痕大人帮我寻找黛西和父亲。
我翻开又一块石砖,只能找到半截小木剑,因常年习武布满老茧的双手被碎石磨出血来,鲜血流入灰烬之中失去踪影。
就像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又一个无妄之灾夺走了我的家。
落日镇的落日来了,把它的光芒铺撒在这片废墟的每个角落。
我祈祷它能照亮我们一家团聚的路。
杂货铺的残躯下有母亲的墓碑,像熏得焦黑的瞭望塔。
广场上只有尸体,成堆的尸体摞成山,每一具都面容模糊。
古痕大人给我递来一张手帕,劝我休息一下。我摇摇头拒绝,继续在尸堆里翻找着。
我得快点找到黛西,陪在她身边,带她回家。
我恳求古痕大人再帮我找找。
从日落到日出,终于在镇子边沿找到了黛西,她正抱着一具尸体向前走,犹如母亲护着自己的孩子。
她跟那具尸体说,丹尼尔,别怕。
“黛西,哥哥在这里。”我试着向黛西走几步。
她看着我,把尸体护在怀里,嘶吼着警告我不要靠近她,不许伤害丹尼尔。黛西一直在尖叫,就像七年前的晚上,我和她在父亲怀里哭泣。
她累了,沉默地向前走着,依然抱着丹尼尔的尸体。我跟在黛西后面走,找准时机抱住她,将她和那具尸体分开。黛西在我怀里尖叫,踢打我,在我手臂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咬痕。我就坐在那抱着黛西,任由她打骂。
父亲,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我又没保护好黛西。
黛西累了,她倒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抱着她回到了落日镇入口。古痕大人站在那里,身上的白大褂和茶色长裤被风吹得灰黑。
他看着我,又一次递来一张帕子,“擦擦脸吧,朱利安。”
我接过帕子,把黛西脸上的灰和血痕擦干净。
“古痕大人,您之前说,让我做您的从者。”我把视线从黛西脸上移开,抬头直视着古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