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双足踏在贫民窟的灰色土地上，他脚步轻快，游刃有余地从哪具□□中拔出刀，擦去上面的血迹。等伙伴来了，他就挥挥手，大声招呼着他们的名字，接着与对方勾肩搭背去酒馆庆祝。那遍布全身的伤疤让所有人都信服于他的身份——一个雇佣兵。
贫民窟的人都知道他是佣兵团的洛克。他性情豪爽，令人意外的是他执行任务时格外细心，每次都能不留一丝破绽地完成任务。因此，洛克变得小有名气，他开朗的性格也让所有人都爱与他做伴。他人脉很广，乔治——这边混混的头目，也喜欢和他喝酒聊天。
他们又一起豪饮。不知道是天气还是人太多的缘故，酒馆里热气腾腾的。一杯又一杯酒下肚，木杯碰撞时里面的液体溅起水花，洛克觉得自己的心也热了。
“我说啊，洛克。”乔治声音很大，但混杂在嘈杂中，洛克得努力倾耳听才能知道他在说什么，“你有时候也得休息一下，什么都藏着实在太累了……”洛克心里一跳，接着笑起来，说自己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说，他成天没心没肺地笑，难道乔治没看到吗？“咱们关系那么近，我还不了解你嘛。虽然你看着大大咧咧的，但你心底一定藏着事。”乔治显然喝多了：他身子都不稳，手大力拍在洛克后背上，让他几乎闷哼出声，“每个人都有秘密，但偶尔坦率一些不也挺好的嘛……”
洛克连连摆手否认，说乔治只是喝太多了——的确如此，当晚是洛克背着烂醉如泥的乔治离开酒馆去醒酒的。成年男子的重量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独自背着乔治走在月光下，洛克觉得今晚的世界格外寂静。一步一个脚印，他感觉自己每一下足都陷进地里。
乔治说得没错。洛克有藏在心里不能说的事。他不是雇佣兵洛克，他是暗域的福原哲。也许他选择使用这个名字存在私心，可是他来到贫民窟的原因从来不单纯。他受暗域指派，要执行一个任务：找到神器。
神器将在一男一女中出现，而他们从护卫队被革职，即将来到贫民窟。他们一定会来找贫民窟的头头，也就是乔治，因此他和乔治混熟了——这并没有费他多少力气。这只是又一个任务，又一件暗域需要自己完成的事。真搞不懂为什么周心鑫表现得那样担忧。洛克这么想着，垂下眼眸，任凭整张脸被阴影遮盖……
他总是能最出色地完成任务。这次也不例外。他感知神器的气息，意料之中地发现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他进了乔治的屋。正好他们约着要一起喝酒，于是洛克熟稔地快步走到乔治房门，手慢条斯理举在门边，然后热情地绽放笑容，有力地敲击——门开了。气息更加浓烈。洛克眯起眼睛。那一男一女立在屋中，神器就在他们之中。可是疑惑自心底翻腾：为什么他们让自己感觉那么熟悉？是错觉吗？可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
之后，他们一起吃晚饭。乔治的饭桌上必不可少的是酒。热热闹闹的，洛克也许应该享受这份喧闹，可他全部心思都在那两人身上。他凝视。他们之间的互动，谁见了都知道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明明不曾见过，为何却没有陌生感。奇怪，奇怪。他感觉心底发慌，而那个似乎荒谬的猜测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终于问出了口。他不知道自己先听到的是黛西还是落日镇，只是觉得自己被闪电劈中，头脑一片空白。明明已经猜到了，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才对，不是吗？可泪水还是流淌而出。在模糊的视线中，那两人的身形和幼年的伙伴逐渐重叠在一起，窗外的夕阳仍未落尽……
抹掉眼泪。故友奇迹般地重逢，彼此倾诉这么多年来的一切。他们讲啊讲，笑啊闹啊，一切烦恼似乎都被抛在脑后。借着酒精的作用，他有种想把一切脱口而出的冲动，可洛克有一个秘密，他不愿将其说出口：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五、
他早该预料到的。可当周心鑫出现在丹尼尔和黛西面前，笑着迎上他复杂的目光时，他才体会到自己无法再逃避的这一事实。周心鑫突兀地闯入，他像那把洛克送给他的太刀，强硬地劈开了这场虚幻的梦境。
洛克感到愤怒。拉着周心鑫来到暗处，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出现。周心鑫没有丝毫悔意，敏锐地指出面对昔日好友，洛克退缩了。他们压低嗓子，却争吵得格外激烈。洛克咬牙。
“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不是吗？”他声音里无法控制地带了怒意，“你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了如指掌，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沉默。可洛克看见，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没有后悔。片刻后，他又张口。“洛克哥，”周心鑫态度严肃，“你知道你没办法一直逃避。暗域的命令必须执行，它的任务需要完成。我们没有选择。”
洛克没有说话。于是，周心鑫继续说。“既然你做不到的话，那就由我来。”
自那场对话后，他们表面上装作毫无隔阂，却在私下里沉默。周心鑫想将对方劝服，可洛克不愿听：他这时候便会收敛起开朗的伪装，留给对方冰冷的神情。于是，周心鑫总是只能看到对方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气。
面对丹尼尔和黛西，洛克举手投足间都是洛基当初的模样。这是一场舞台剧，而他的模仿对象是过去的自己。他应该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可他又不光是在演戏——至少在有些时候，情绪是真实生动的。
听到安琪将落日镇惨案的部分真相说出口时，他的愤怒并不作假。粉发蓝瞳，暗域的福原哲当然清楚这是人造圣女的特征，而对于那桩惨案的真相他再熟悉不过了。可亲耳听到她把一切说出，属于洛基的愤怒熊熊燃烧，他都分不清自己的仇恨是演戏的一部分还是真情实意了。哪怕在没有人的深夜，无须伪装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他都感觉自己的心闷得慌，丹尼尔对圣女的保护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经过细致的自我剖析，他就知道了原因：他恨的是自己。负罪感是一块沉重的巨??，从得知真相那一刻起就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喘息。他和圣女都是罪人，他们就不应该存在于落日镇。如果不是他们，一切都不会发生，夕阳下仍然是面包店的芳??与孩童的欢笑。他们不应该存在，也不配被原谅。丹尼尔把圣女护在怀里——可是这不对啊！他们不配待在阳光下，只能在阴暗的角落腐烂发臭，不配正大光明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把秘密倾诉出口的姿态令他作呕。
丹尼尔不会知道洛克怒火的真实源头：他依旧是那个好演员。丹尼尔和黛西只会认为他将落日镇的毁灭怪罪在安琪头上，因此仇视她——当然，这的确是事实。他们之间有了隔阂，可更大的会摧毁一切的秘密没有说出口。他因此得以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们身边。
这是和丹尼尔因为圣女出现矛盾之后。洛克与黛西两个人走在街上，每踩一步贫民窟灰色的地，沉闷的声音就响起。他们聊起童年的趣事。洛克打量着黛西，突然弯起眉眼。“你变了很多，黛西。初见时，我完全不能把过去那个总害羞的女孩和如今的你联系在一起。”洛克笑着，脸上却呈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陷??了回忆中。说着说着，他就嘟哝起来：“丹尼尔倒是没怎么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是那个善心泛滥的??好人……”
“你呢？”黛西突然出声，“你变了吗，洛基？”微微怔住，他反问：“你认为呢？”黛西的目光敏锐而冷静，他觉得自己一切伪装都被她拆穿，露出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他想起来幼年捉迷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用鹰一般敏锐的双眼，精准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的。因此，他下意识将眼神移开，逃避与她的对视。
最终，黛西也没有给他一个回复——其他人和他们汇合了，他们便彼此打起招呼来。黛西之后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洛克也如此，可他有时觉得自己会冒冷汗：他总能想起她说的话。你变了吗？答案是肯定的。他如今是福原哲，是洛克。哪怕再如何努力去模仿当初的洛基，他也清楚得很——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只是拙劣的表演。
有一点。这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毕竟谁都能把这一点看穿，可是洛克不愿承认，也不愿将其说出口：他愿一切永恒不变。
六、
是愤怒的吧？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身上。明明可以扭身将它们尽数躲掉，他却只是默默站在原地，视线中是那张因燃烧的仇恨而扭曲的脸。??液飞溅出来，身上的疼痛比不上心底的。他嘴角扭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呢？”
可是对方听不到。他咬牙，忍受着拳头打在身上的痛楚，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委屈吗？那是不可能的。泄露他们行踪的明明不是他，他正冒风险竭力地拖延时间，希望能保全他们……他预料到丹尼尔会怪他，可拳头真打在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比他想象中的更不能忍痛：明明之前受的伤比这重多了，失去理智的丹尼尔挥拳也不成章法。
他其实知道答案的。从一开始见面起，从他们在乔治家中重聚——不，再往前。从接下这任务，从太刀上开始染血，从落日镇烧起熊熊大火，从三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初次握住彼此的手那时起……他就已经是背叛者了。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呢？合上眼，一片黑暗中浮现过去的景象。他们手牵着手，迎风奔跑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头顶的太阳逐渐西沉，在他们登到山顶时化作橙色最美丽的夕阳。他们朝远方大声呼喊，然后彼此笑着在地上打闹起来，就像此时此刻……再睁眼，丹尼尔那张放大的愤怒的脸出现了，它与笑着的那张孩童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他们最终被分开。罗薇·克里斯特尔高高在上地嘲笑他，他却只是??然地立在原地，伸手擦去脸上的??迹。他无法思考。福原哲这个名字还是被丹尼尔知道了。真相同样如此：罗薇带着恶趣味轻飘飘地把他那层伪装捅破，一切他想隐瞒的都被暴露在阳光下。他看向自己的童年玩伴。不可置信、愤怒、仇恨。丹尼尔一定认为他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吧——不过这也没错。
他无法公然违抗暗域，因此只是看着。安琪死去了。周心鑫试图将她救走的努力成了无用功。圣女以人的身份倒在血泊中，在她爱人的泪水中合眼，他居然羡慕起她能这么轻松地抛下一切，在他们眼中留下一个无瑕疵的完美形象。心脏跳动。但他叹气，还是扮演起了恶人的角色：刀刺入丹尼尔的身体，他合上旧友的眼，想着只有这样丹尼尔才能至少活下来。
好好睡一觉吧，丹尼尔。他无声地说。无论是怨我还是恨我都好，等你醒来了我再告诉你一切，只要你醒来……我等你醒来。
七、
急匆匆地，他稍作准备，就要去往某个地方：他将丹尼尔刺伤，交由暗域处置，可他不能就此放任不管。额角因紧张或劳累流下些汗，他一定要在自己背叛的故友出什么事之前赶到——周心鑫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也许是因为前不久被墨隐打得昏迷过去的缘故，周心鑫看着狼狈，却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并非巧合。周心鑫手里空无一物，但太刀就在他最快能拿到的地方：他已经做好哪怕流血也要阻止自己的友人以身犯险的准备了。
“为什么呢，洛克哥。”周心鑫声音有些低哑，说不清是因为身体还是心灵上的疲累，“我们明明犯不着。我们尽力了，可安琪的死不是我们的错，丹尼尔这样也并非你我所愿。我们自身难保，只是在遵循暗域的命令罢了……我们只能遵循暗域的命令。”
“……周心鑫。”他简短地说，“让开。”
对方复杂地看向他，随即便明白自己的教导者已经打定了主意，费再多口舌也无用。周心鑫深吸一口气，将太刀握在手里——正如洛克教他的那样。在周心鑫有所行动之前，他率先发动了攻击。时间是宝贵的，他可以失去朋友，哪怕故友恨自己，他也一定要让那人活下去。幸好，由于还没从之前的遭遇中彻底恢复过来，周心鑫状态并不好。几番交锋，他就把周心鑫打倒在地。
他起身准备离去，可他的手腕被控住：周心鑫伸出手抓住他，于是他不得已地回过头，俯视对方。“洛克哥，不要去。”周心鑫近乎恳求道。他想起当年那个浴血狼狈不堪的男孩，不禁心想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对方还是一副要哭鼻子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转身。弯下腰去，用空出来的手抚摸着对方的头。“等我回来。”说完，他不容拒绝地把手抽离，快步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而去。
周心鑫凝视着他的背影，风吹过。他应该继续和洛克哥打斗的，哪怕无法战胜自己的老师，他也有信心拖延时间——这样的话，等洛克哥赶到那里时，估计一切都结束了吧。可他只能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再遇到黛西。他把黛西对他的敌意看在眼里，明明是料想之中的事，却还是不禁流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外面有人经过，她便不得不暂时放下攻击他的念头。彼此噤声，屏住呼吸，就像当初哪一次捉迷藏，他和黛西躲到了同一个地方时一样——丹尼尔四处张望，他们身子凑得近，互相用眼神提醒彼此放缓呼吸。那一次，他先被发现了：丹尼尔兴冲冲地把他找出来，洛基就脸上一副挫败的模样，却在丹尼尔看向别处的间隙朝自己之前藏身的地方眨眨眼，对还藏在那里的黛西比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丹尼尔后来实在找不到了，黛西才主动走出来，惹得丹尼尔抱怨说他们耍赖。洛基许诺下次再也不会了，却又俏皮地对黛西使眼色，被丹尼尔发现后就装糊涂，黛西看他们这样，便把手遮在嘴边，偷偷地噗哧扑哧笑起来。
门外没了动静，捉迷藏也就结束了。他们出声交流。他的道歉没有被接受，这是理所应当的：他都不认为自己值得被原谅。
在黛西冰冷的目光下，他把一切缓缓道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将假面揭开，把所有真相都赤裸地展示给曾经的友人。他尽力还原故事，从一开始他们初遇之前讲起，一直到此时此刻。他忧心自己难免扭曲了部分真相，控制不住地将卑劣的自我美化。尽管如此，黛西不会原谅他了：丹尼尔也同样不会。恍惚间，他又忆起从前。自从和丹尼尔与黛西再次相遇后，他就变得格外怀旧。该怎样才能回到过去的时光——
慕瞳发现了他们。迎战。墨隐也加入了战斗。面对碾压性的力量，他们无力还击。那两人如同孩童拿蚂蚁取乐一般，高高在上地藐视着，漫不经心地将他们送上末路……
然后，丹尼尔出现了。他愣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丹尼尔。那人背后生长出洁白的双翼，一时间洛克想要相信神明的传说。他脸上露出熟悉的神情——独属于丹尼尔的笑容——然后向慕瞳与墨隐攻去，轻而易举地镇压。也许他应该狂喜，为了自己与黛西获救，为了丹尼尔安然无恙，可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心中警铃大作。明明如此熟稔，那人举手投足间却总有令他感到违和的地方，迫使他的思绪往一个结论走……也许那人不是丹尼尔。
攻击停止后，他看着黛西朝那人急切奔去，就像从前在陌生的环境里，小时候的她总是要找到丹尼尔才心安一样。可那人不是丹尼尔。那个高高在上的、另一维度世界里的生物——他不是丹尼尔。黛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已经来不及了……
身体比思想先一步行动。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如此之快，反应过来时便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他替黛西挡住了那人的攻击。他重重摔在地上，倒地时，他看到丹尼尔停下了动作，而黛西正焦急地朝他跑来，还听到了周心鑫带着哭腔的呐喊声。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并流失。看到周心鑫时，他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周心鑫果然还是这样不听话。他想要无奈地摇头，却发现连这力气都没有。周心鑫的头埋在他肩头，眼泪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流淌下去，湿了一身衣服。可是现实并非童话故事，再感人的泪也没办法令人起死回生。
幸好眼球还能转动。看向黛西，她难得惊惶失措的模样和曾经的她越发相似。他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许久，最终遵循本心，嘴艰难地张合———抱歉。
我不配被原谅。我不应该被原谅。但亲爱的旧友，请允许我最后任性一次——这称不上是什么赎罪，这一条早就该埋葬在落日镇的生命毫无意义，它无法让那些无辜牺牲者起死回生，这么多年来只是在苟延残喘。但至少让我把它拴在你的心上，用这种自私的方式让活下去的你把我记住……
好冷啊。明明周心鑫的体温应该是炽热的，可他却感受不到了。他想要入睡了。他的眼皮越发沉重，无法遏制地想要滑入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世界渐渐变得邈远，他和他的身体失去了联系，下坠、下坠，直到抬头望见一片橘红色的天空——那是永恒的夕阳时分。他终于彻底合上了眼，如曾经那样虔诚地许愿——
洛基有一个秘密：
他希望，自己能和所爱的人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