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的问题让我怔愣在原地,我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这里已经是死地了。战火无情地吞没了这里的每一个生灵,在这样的混乱面前,太多的人都只有等待的命运。我看着远方,视线却穿过了面前的狼藉,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丹尼尔站在那里看着我,挂着我熟悉的最平常的笑容。
可随后,那个影子破碎了,化作了一阵看不见踪迹的风,消失在了这片荒芜的死地。
似乎我记忆里的丹尼尔,也跟着这里许许多多离去的人一并,死在了这里。
大概是我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金曜扬提高了说话的音量。我这才回神,向她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微笑。我想说话,可我的嗓子哑得有些厉害,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还是咳嗽了两声,只淡淡地吐出一句“没什么”。
再在这里耗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金曜扬和裴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许久我才开口,说:“我们先回去吧,在这里待无论多久都得不到回答,况且我有些事情恐怕和所有人说明。”
金曜扬靠在我身侧,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只能安抚性地握了握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我记忆的正确性,并试图找出那么一丁点儿错误的痕迹。只是可惜这显然是无用功,无论我怎么翻来覆去地回想,那段回忆都没有丝毫的改变。我亲眼见到了丹尼尔的尸体,他死在我的面前,绝对没有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我回想起我那时候的哭喊,眼前是一点点远离丹尼尔身体的画面,随后便是漫长又沉闷的生活,再到“那个人”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简单地说明了有关丹尼尔的回忆,并强调了我十分确定那个文件是正确的。金曜扬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还要大,她大概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也并不奇怪,这个姑娘好像从那时候就一直跟在“那个人”身后,在这种时候告诉她“那个人”来路不明甚至可能不是人类,显然有些过于残忍。
出于猜测,哪怕我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我也只能暗示性地说明,这一切很可能是圈套。我不明白暗域为什么要选择丹尼尔作为切入点,也不明白这项行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毕竟在我看来,丹尼尔只是那时死去的众多人当中的一个,他甚至没有在世的至亲,更没有可供利用的价值。思来想去,谜团越来越多,我沉默地坐在原地,把我猜测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你说的是对的。”我对冷孜骞说,“那些文件,没有问题。”
“这是当然的。”冷孜骞回答。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就当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影像突兀地钻进了我的脑海。画面里是丹尼尔和某个少女对峙的场景,我只能看得见他们的嘴巴在张合,却听不见他们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丹尼尔的脸上挂了彩,衣服也破破烂烂。哪怕刚得知了这样的信息,在猛地看见丹尼尔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丹尼尔……为什么偏偏是你?
画面在缓慢地进行,却微妙地省略了许多细节,我能看到的只有丹尼尔倒下的画面,随后被人带走。这场演出持续了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却让我几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攻击丹尼尔的人我也很熟悉。
……洛克。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着目标一致的原因,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的人。大家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太好,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金曜扬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反应,捉住我袖子的手却一直在收紧。我省去了丹尼尔受伤和洛克出现的事情,只为了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以我对她的了解,就算现在明说丹尼尔可能并非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又或者他身上秘密太多,实在有点危险,她也会不管不顾地替丹尼尔说话。如果说我和丹尼尔的联系是从幼年开始的,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点滴,那么金曜扬一开始认识的便是这个“丹尼尔”。金曜扬和我不同,不必为回忆破碎感到悲伤和怀念,毕竟从一开始,她的丹尼尔哥就没有变过。
果不其然,在我说完后,金曜扬抢先站了起来,她说:“我们应该去救丹尼尔哥!”
我没有开口,冷孜骞垂着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暗域的传音术。”他说,“这段影像没有传递给我们之中的其他人,只给了黛西一个人。现在丹尼尔已经落入敌人的手里,他们挑选了最适合作为导火索的对象,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圈套。”
“可是,我们不能……!”金曜扬着急道。
“这太危险了!”裴亘打断了她,“要救人只能去他们的大本营,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丹尼尔哥……”
“好了好了,先别着急,小扬。”尹榆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件事不是那么快就可以决定的。”
事实上,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无疑是想去救丹尼尔的,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回答。但冷孜骞和裴亘说得也并没有错,眼下我们根本毫无头绪,贸然前往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金曜扬着急地扯着我的袖子,似乎在这里只有我和她是统一战线的。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告诉她那个丹尼尔很可能不是我们的同伴。
“不救丹尼尔,有太多情报没办法得知了。”步泛开口,“我们现在知道的许多事都是推测得来,如果想要准确的信息,除了问本人之外别无他法。更何况……我和他也算是认识了很久,我不觉得关于丹尼尔身份的信息会……影响太多我的结论。”
“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尹榆霜接话道。
“总而言之,他现在还算是跟我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呢。”步泛说。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如何去救的话题。我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就算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可这样一个风险横在眼前,还是让人不得不犹豫。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金曜扬大声道,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灼灼地扫视我们所有人。“无论如何,丹尼尔哥都是丹尼尔哥啊!就算他不是从前那个人,他都是和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伙伴不是吗!现在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丹尼尔哥是暗域的人,那他就还是我们的同伴呀!在同伴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能袖手旁观?!”
“黛西姐!”她看向我。
我没有回答。
“步泛哥……!”见我不说话,她只能把目光再度投向步泛那里。
“话是这么说,我也很担心他……”步泛迟疑道,“可风险实在是……”
“好了!”裴亘打断了他,扭头对金曜扬继续说:“你太冲动了!如果我们贸然过去,要是中了圈套该怎么办……这个后果没有人能承担。”
“可是……!”
这不是一个能很快得出结论的问题。救下丹尼尔无论对我还是对他们都至关重要,有太多秘密和信息都只能通过接触丹尼尔才能获得。可这样的风险又无法忽视,如果贸然营救丹尼尔,却导致我们中了圈套,就太过得不偿失了。我们没人知道暗域为何唯独要对丹尼尔下手,又会布置怎样的安保来看管他。现在的线索都太少,于情于理,都应该从长计议。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没有人能够确保丹尼尔一定安全。意外总是比计划来得更匆忙,要是到头来一切都完了,就彻底结束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对营救丹尼尔的行动,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抗拒。
我很清楚我必须从他的口中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想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不是我们的同伴。可我本能又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甚至冒充了我曾经的家人和挚友的人感到厌恶。我无疑是担心他的,但同样,我也……讨厌他。
“丹尼尔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能感觉到吗?”冷孜骞开口。
“我不知道。”他看向我,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暂时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专心感应有关地点的情报。“有点奇怪,我说不上来。”
“什么?”冷孜骞皱眉。
“看起来不像是地面。”我说,“好像是在……空中。”
“什么……?”尹榆霜重复了我的话,我能听出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空中?!”
“对。”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还是努力把我能看到的东西都复述出来。
这是一个……我有些难以描述的地方,它看起来像是一艘轮船,但并不在海面上。四周空旷,反倒像是漂泊在天空中一般。事实上帝国军也有类似的建筑,那是用来应对空中作战的飞艇,体型小速度快,适用于快速的攻击和战略布局。但我曾经见过的飞艇都比它要小太多,保守估计,这艘轮船可能要比我曾经见过的帝国军飞艇大上几十倍。
这有些超出我的认知,同时也让我感到后怕。暗域有我们不知道,甚至是无法触及的力量和科技,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轻松应对,商量对策的事情了。
“黛西姐……你没开玩笑吧?!”金曜扬目瞪口呆,“你是说,船在天上飞?!还是那么大的船!”
“这怎么可能啊!”
我也想赞同她的话,但无论我看几遍,都没办法改变我的结论。
“这太不可思议了。”尹榆霜说,“我们对它甚至一无所知,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天上的目标,我们应该能第一时间发现才对。”
“会不会是暗域用了什么魔法,抹去了痕迹?”我问。“隐去自己气息的举动,这并不少见。”
“有这个可能……可就算如此,魔法的体量也太大了。完全抹去一个东西的存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是那么大的飞艇。”尹榆霜沉思道。
这倒是实话,就目前看来,我也没见过多少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不论这个,就算这都是真的,我们也没办法靠近呀。”步泛叹气,“要到高空,我们也得有合适的飞艇才行。”
“别说合适的飞艇了,我们现在连飞艇都没有啊。”他说。
是啊,我们现在都只是帕乌尔的罪人,怎么可能接触到帝国军的飞艇呢。
思绪卡在半途的感受并不好,无论是暗域的科技力量和魔法力量,还是我们目前真的什么也做不了这个事实,都让气氛显得有些压抑。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我们会面对这种强悍的敌人,难怪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彻底偏离了轨道。如果要比喻的话,我们或许像是地面的蝼蚁,唯一能够做的便是仰头注视着那些庞然大物。
可就在这时,门再度被打开了。
“我们有!”
来者是个有些邋遢的卷毛中年男人,他个子算不上高挑,大概只有一米七,说话的声音却中气十足。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人有一米八多,身材壮硕,像个练家子的体格;女人看上去只有一米六左右,眉眼锐利,看起来很强势。
我还没反应过来,冷孜骞先一步从位置上站起来。他有些惊讶地来到男人面前,开口喊了一声校长。
校长?我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