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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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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只有一片火海。

这样的场景我或许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它曾经充斥着我的噩梦,在那段时间里只要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便是那样的景象。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我的视野,以至于我能看到的只有一条蜿蜒的看不到头的小路,我一步一步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向前走,四周除了燃烧的火焰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见到的是黛西朝我跑过来的身影,但眼下我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被火焰吞噬的身影看不清五官,我只能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那片已经尽是狼藉的土地上,尝试着在那些人影里找到黛西的身影。

记忆里我应该是很狼狈地在哭,等我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在移动的人影的时候,他们已经离我很远了。我依稀看出那是黛西的影子,小小的,只有另一个人一半高左右。她被提着衣领拖拽着在地面移动,一点点似乎快要淡出我的视野。

积压许久的恐惧和慌张在那时让我突然有了力气,我赶忙向他们的方向奔跑过去,嘴里还不断大喊着黛西的名字。可无论我喊得多卖力多大声,黛西始终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连那个带她走的人也没有停下脚步。

恍惚间我看见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被他们丢弃了下来,远远地横在路面上。

体力在迅速流失,从四周传来的浓烟让我每一次的呼吸都要咳嗽很久,刺痛感愈发强烈,空气被更多滚烫的烟雾所吞并挤占,我一时间有些缺氧,弯下腰边咳嗽边止不住地大口呼吸。等我再次抬头的时候,黛西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团被他们遗弃的东西。

我慢吞吞地挪过去,却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险些惊叫出声。

那是我自己。

破破烂烂的,满身泥污的,不断流着血的我自己。

狂风呼啸而过,将路面的沙石灰尘尽数吹起,细小的沙砾落进我的眼睛里,让我本就流着眼泪的眼睛更加酸痛。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在一瞬间几乎要将我吞没,好像我自始至终坚持坚信的某些东西,都在此刻轰然倒塌。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氧气不断同力气一起从我的身体里剥离,连我自己都感受不到我此刻已经呼吸急促又混乱,满脸涨红着跪在了那具身体之前。可眼睛不会出错,那的的确确就是我自己的尸体,不知遭到了什么样的人为破坏和虐待,已经快要看不出人样了。剧痛仿佛迟来了一般在我的身体上乍现,我像是瞬间被无数的利刃剜下皮肉一样疼到直不起腰。我拼命地试图说服我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但我心底却不知为何异常笃定,这一定是已经发生过,却被我遗忘了的事实。

那就是:我已经死了。

死在八年前落日镇的那场火海里。

我狼狈地跪在地上不断地咳嗽,感受大股大股滚烫的鲜血从口中流淌出来,胸腔痛得厉害,我的四肢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突兀的脚步声响起,在我又吐出一口鲜血的时候,来人在我眼前站定,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用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和他对视。

或者说与我对视更为准确。

眼前“我”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脚下便是我已经破败不堪的尸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变化,只是平静又冰冷地注视着我。

他长着和我一样的脸,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却又异常熟悉。

大概是厌倦了我的视线,他张了口,吐出的话依旧平静。

“想起来了吗?”他说,“你早就已经死了。”

“你是谁?”我问。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好像所有宿命之间的对话都是由一句“你是谁”开始的,我不自觉吞咽着口水,努力压下心头想要冲上去揪住他领子的冲动。

这时候我身上的痛苦已经逐渐减淡,我站起身同他对视,但他却丝毫不介意一般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视线定格在脚下的那具尸体之上。他这时才露出一丝有些怜悯悲怆的表情,随后用自己的脚尖轻轻踢了踢。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他并没有回答我,“事实不是就在眼前吗?”

“你是谁?!”我再度开口。只是这次我的语气听起来要激烈许多,而他也终于将视线抬起,重新望向了我。看向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胸腔中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疯狂地鼓动,让我的心脏怦怦跳得飞快。

“我就是你,丹尼尔。”他说,“我是你的过去,是你的懦弱,是你不愿意接受所以刻意选择遗忘的往事。”

“这不可能!”我喊道,“你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样的魔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也是想要我加入战乱的吗?还是想我从这里问到我同伴的下落?”

“回答我!”

但他这一次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被他置身事外一般冷淡的视线惹得更加愤怒,几步走向前挥拳就要揍上他的脸。

可就在我碰到他的前一秒,我醒了过来。

眼前的环境和刚才大相径庭,记忆里的火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墙壁。四肢仍旧断断续续地传来酸痛感,我不知道距离上一次昏迷究竟睡了多久,才让我刚坐起身就一阵头晕目眩。身下的床板似乎被精心准备过,但也实在说不上舒适,我费力地揉着太阳穴好让自己能够精神一些,等稍微缓过神来,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眼前的少女似乎等了很久,正笑眯眯地撑着下巴看着我。见我醒来,她眯起眼,笑着向我打了声招呼。

“哎呀,你可终于醒了……”她有些无奈地开口,“再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

她给我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安全,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刻,我本能感到了些许恐惧。她有着漆黑的长发,长相美丽又动人,一双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谁。”我问出了和之前一样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似乎是被我的反应逗笑了一样捂着嘴小声笑起来,随后才有些夸张地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还在期待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会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她说,“不过也没事,我要问的和这些都没什么联系。”

“我是慕瞳,黑宝石商会的第一座使。”她顿了顿,“你应该见过不少我的同事,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啊……其实很喜欢你呢.......很久之前我就在期待这场和你的见面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就只能等到现在了。”

她耸了下肩,脸颊随即扬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按照道理说呢,我是不会和一般人说这么多的,但你是例外呀,丹尼尔。”她笑起来,“我可是非常希望未来能有和你共事的一天,那一定非常有意思吧~”

“不过在此之前……”

“能否请你将神之魂器的下落告诉我呢?”

她的神色并不像开玩笑,但无论如何我都对她口中的“神之魂器”没有任何印象。从慕瞳的口中是我第一次听说过这个词,在此之前我想不出任何有接触过的记忆。

于是我也这么回答了,很显然,她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我刚才好像说过吧?”她开口,“我是希望你能够配合我的,丹尼尔。但,如果你实在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没办法怜惜你了哦?”

“我没骗你。”我咬牙,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我,随后嫣然一笑。

“是吗?”她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想听你的回答了,有什么话还是之后再说吧~?”

我的猜测没错,她是个极度疯狂的疯子。

以前在护卫队的时候,我们偶尔也会遇到合谋做事的团体,因此审讯对我而言并不算陌生。小队里有比我更加擅长这方面的人在,但作为当时的小队长,我不能缺席任何一次的审问。慕瞳的做法比起审问,更像是随心所欲地玩耍,甚至是虐待也不为过。

她似乎格外擅长在心理和生理两个方面同时将人折磨到遍体鳞伤,她不停用利刃割下我的皮肉时还伏在我的耳畔不断用诱哄般的语气试图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的腿骨似乎已经断了,大概是怕我逃走,她在动手前就折断了我的脚踝,剧痛险些让我晕过去,在那之前我被她捉着头发提了起来。她笑眯眯的,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暴虐,一双鲜红的眼瞳此刻仿佛流淌着无数滴鲜血,叫嚣着不断沸腾着。

太疼了……

鲜血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皮肉之下的伤痕凝聚成大片消散不下的瘀血和青紫,尽数落在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我蜷缩着身体试图让痛感减轻到最低,可每当我试图缩起身体的时候,慕瞳又会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拖拽起来,捏着我的下巴向我灿烂地笑。

“说话吧,说话吧,丹尼尔!”她大声道,语气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和愉快,“如果说不了话,惨叫也完全可以哦!”

“没关系,不用忍耐,我都知道的。”她说,“如果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听听你凄惨又可怜的声音也不错呢……”

我紧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开什么玩笑,我绝不会向这种没人性的疯子屈服。

但我显然高估了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身体,疼痛被控制到恰到好处,让我冷汗直冒的同时又不能干脆地直接昏迷过去。慕瞳在这方面的确是老手,她比她看起来要清醒许多

等她第三次折断我的手指时,我才终于晕死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看见了安琪的脸,她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脸上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温和的笑容。这里没有风,却让她漂亮的粉色长发轻轻飞舞着,湛蓝色的眼瞳清澈又透着浅淡的伤悲,她凑过来,用手小心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能看见安琪的嘴巴在不断张合,可我却听不见她具体都说了些什么,我昏昏沉沉地被她抚去了身上残留的疼痛,又缓缓睡着。

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样的漆黑。桌面上放着一盏已经燃烧了大半的灯,烛火摇曳。地牢里静得不像话,我面前的人从慕瞳再度变成了“我”自己。

我坐起来,依旧和他对视。他眨眨眼,最终还是先我一步开了口。

“我也有事要问你。”他说。

我并没有和他好好说话的意图,毕竟我并不打算听信他所谓的“回忆”的说辞。拜慕瞳所赐,疼痛让我的大脑清醒了很多,至少没有了最初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重新回想了一遍那时候的景象,才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被我忘记的回忆……听起来有些太匪夷所思了,我很清楚我是谁,如果排除了这种可能性,那么答案也就只有一个了。

我倒是有些惊讶于竟然有人能够运用如此熟练地控制精神的魔法,至少在我的认知里,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我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来自神殿,在奈黑里蒂,所有的魔法都被神殿垄断,唯一剩下的可能便是他也来自神秘的黑宝石商会。只是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他没必要避开慕瞳,一起行动或许效果会更好。

在应付慕瞳的折磨的时候我花了些时间转移我的注意力,比如思考神殿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他们和我唯一的交集只剩下安琪的圣女身份,但现在安琪已经不在了,我对于他们而言,只是随时都可以杀死除掉的弃子。

一提到神殿我的理智就险些再度被怒火冲散,如果他们真的堂而皇之站在我面前,就算会粉身碎骨,我也要为我的同伴讨回公道。

我先前的笃定只是他们耍把戏,想要我接受那样的现实,再摧毁我的意志。

想到这里,我又一次向他扑去,只可惜我现在脚踝骨折,身体也被绑住,只能狼狈地摔倒在他面前。

“别白费力气了。”他道,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我听不出他说话的情绪,像是陈述事实,又像是根本没有所谓情感这样东西一样。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把你的魔法解除!这个伎俩根本就骗不了我。”我说,“你是神殿的人,你们追查的圣女已经死了,你们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我,最终还是选择无视我的问题。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继续说,仿佛先前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这个问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我清楚。”

我死死瞪着他,他像是压根觉察不到我的怒意一样,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

“你是谁。”他说。

——你是谁。

这样的问题让我一时有些愣神,至少在我的预计里,他大概会问我许多有关安琪和内战的事情,又或者想要借我之口问出有关黑宝石商会的有限线索。但他并没有说那些,只是平静地用那张和我无异的脸凝视着我,问我是谁。

我下意识张口,说我是丹尼尔,丹尼尔·尼兹莫。

“不,你不是。”他反驳道。

“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向他喊道。“我知道我是谁,你不用再试图诱导我,我不会再任由你摆布了!”

“是吗?”他歪着头,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的笑意。“那么丹尼尔·尼兹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父母是谁?”

“我的父母当然是……”

“他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平时怎样称呼对方,怎样称呼你?”他接着说,“他们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平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有没有亲昵地揉过你的脑袋,有没有夜晚说故事哄你入睡?有没有和你发生过争吵,又有没有在你每一天回家的时候说过一句欢迎回来?”

“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分明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了,只要我稍微思考,就能下意识脱口而出所有的答案。但我张着嘴,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记忆里的两个身影在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我只能看见两个模糊不清地不断变化着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影子之后到底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分明记得那些过往,我记得那些画面,甚至记得他们的声音。但所有的画面在此刻都像是罩在黑纱之下,只有一团朦胧的漆黑的影子。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倒不如说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努力地吐着些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试图让这场问答持续得再久一些,可无论我如何拖延时间绞尽脑汁地回想,都得不到些许的答案。

我的父母是谁?

他们……是谁?

见我答不上来,他只是笑着,随后又继续开口:“你的妹妹呢?她叫什么名字?”

“阿比。”我回答。这让我稍微找到了些许安心的感觉,但面前的人似乎并没有结束他的提问,他脸上微微的笑意在得到了我的答复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是说全名。”他说,“名字和姓氏,她的全名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他问得我哑口无言。那些答案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但我就是无法将它们讲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一直怀念的妹妹是谁。我不知道纠缠了我那么多年的噩梦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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