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这不可能,不是吗?丹尼尔和我都从那次的惨剧中逃离出来,一起互相扶持走到了今天。我昨天还在和他说话,不久前还因为金曜扬的事而大吵一架,这怎么可能呢?
在确认这一点后,短暂的动摇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我可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过,毕竟这牵扯到了我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我勉强克制住厉声责问的冲动,只冷冷地举着那份文件,冷声开口。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对于帝国来说,这算是机密文件,不是轻易就可以弄到的。”
我的潜台词便是在质疑这份文件的真假,从文件的格式来看,这都和帝国的文件如出一辙。眼前看到的资料和我的记忆产生了实在太大的分歧,动摇的同时我也心知肚明,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我不认为这样规模的文件可以造假,帝国瞒着我们的事实在太多了,安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冷孜骞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翻着手里的另一份资料。我有些没了耐心,迫切地想要弄明白眼下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落日镇的事就连我们这些亲历者都不知道内幕,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这点。”冷孜骞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就可以了。”
“这也仅仅是一张纸而已。”我说,“况且你回答不出它的来历,有很大的伪造嫌疑。”
这也是情理之中。他们确实有这样的动机,从贫民窟这几天的情况来看,帕乌尔的内战已经影响了太多的人。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前神殿护卫队的一员,有心之人若是想离间和利用我们也有很大的可能。
不过更多的是我下意识不愿意去怀疑我身旁亲近的人,尤其是丹尼尔。我和他在一起度过了太久太久的时光了,如果要我去否定这一切,承认他和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都不过是一个谎言,我的人生或许也不剩下什么了。
“你不愿意相信也是正常的。”他说,“我能回答的只有,我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造假,这没有意义。况且,就算这份文件说明不了什么,你就真的没发现过那家伙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这并不像你。还是说……只是因为是童年玩伴的缘故,你就对他太过于信任了?”
冷孜骞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微微眯起,颇具打量意味的视线让我下意识感到愤怒。我知道他或许是对的,但眼下我心里烦躁得要命,我偏过头摆手示意我并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所幸他似乎并没有要立刻说服我的打算,只是简单地和一旁的尹榆霜交代了些事,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金曜扬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她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察言观色,眼下自然看出了我的不耐,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文件并没有过她的眼,她自然也没有看到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不过她似乎听出我们在谈论丹尼尔的事,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了口。
“怎么了黛西姐?”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试探。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扯住了我的袖子,有些讨好地用她的脸颊去蹭我的胳膊。“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吗?冷孜骞惹你生气了?”
这件事还没有被证实,告诉她也没什么作用。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随意打发过去,随口只说了我并不喜欢有人议论丹尼尔,况且我能看出冷孜骞对待丹尼尔的态度并不算友好。虽然不知道金曜扬有没有发觉这一点,但这也是她最能够理解的理由。
她果然有些为难地凑在我身边,似乎是想为现在的同伴说两句好话。我本来就没有和他们成为同伴的意思,只沉默地听着金曜扬絮絮叨叨地说冷孜骞和尹榆霜平时有多照顾她,他们又是怎样互相帮助走到今天。
“他平时就那样啦,脾气怪得很,但是人很好的,是那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对对,就是这样!”金曜扬说,“黛西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我有时候都要被他气得半死呢!”
“知道了。”我应付道。
金曜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和尹榆霜似乎还有别的安排,也匆匆离开了。
帝都的晚上安静了很多,这也是拜内战所赐。以往的夜晚是帝都最喧闹的时候,酒馆的酒香总会弥漫在大街小巷,街道也灯火通明。他们费心寻找的藏身地还算是安静,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帝都中央的街道燃着冲天的火光。这一切都恍若隔世,过的时间算不上多,却总给我一种已经过了数十年的错觉。
和步泛遇到他们之后我便被冷孜骞牵着鼻子走,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联系丹尼尔问问情况。我并不确定是否还会有别的势力在我离开之后去找丹尼尔的麻烦,他和安琪待在贫民窟算不上长久之计。我们的住所已经暴露,眼下能够节省时间就要砍掉一切可能会浪费时间的举动,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也能立刻准备动身回去,以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其实,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冷孜骞给我看的文件的事。
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接问他的身份,还是旁敲侧击一些我们都知道的儿时回忆。在想到这一点后我又开始责备自己怎么能因为陌生人的挑拨而怀疑和自己相处了十几年的伙伴,但这又像是一根刺一样,被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头一次祈祷起来,我希望这一切都是阴谋,或者只是用来离间我们的计策。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和丹尼尔的联系断了。
我联系不上他,但我能确定我的通信设备并没有任何问题。这让我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尤其是在得知丹尼尔的身上恐怕有我也不知道的秘密之后,一切都让我原本坚定的信念摇摇欲坠。
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晚,我也只能快速收敛了情绪,也跟着休息。
这晚我睡得并不好,有关丹尼尔的事一直让我心烦意乱,最后我还是勉强陷入沉睡,又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前转醒,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八九点的时候我又联系了一次丹尼尔,这次也依旧是石沉大海。我的呼叫信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无论我如何摆弄通信设备,它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步泛此刻不在这里,我开始莫名担忧起来。按照现在战火蔓延的速度,波及贫民窟并不是不可能。或许事态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丹尼尔和安琪已经陷入危险。我赶忙收拾起东西,思考现在立刻赶回贫民窟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步泛推开了我的门。他神色凝重,没有以往轻飘飘的样子,金曜扬和尹榆霜在房门外神色不安地看进来,我回望步泛,点头示意他开口。
“出事了。”他说。
“战火蔓延到贫民窟了吗?”我问。
步泛似乎有些惊讶于我能够大致猜到事情的内容,但他还是皱起眉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桌子上已经凉掉的红茶。
“差不多,也不全对。”他说,“按照预计,战火不会这么快波及那里的,现在待在贫民窟的只有丹尼尔他们,我怀疑……”
“人是冲着丹尼尔或者安琪去的。”我接话。
步泛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在离开前我大概猜到了我们的行踪或许已经暴露,如果真有要找我们的人,找过去也是时间问题。丹尼尔原本还思考过或许他们只是希望我作为前军官能够参与战队,这也是不小的助力。但眼下我已经离开贫民窟一天了,能够摸到我们的行踪,我不相信他们不清楚我已经离开贫民窟的信息,这个时候再前往贫民窟,甚至不惜大张旗鼓地制造混乱的,只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或许是安琪作为废弃圣女的事情已经暴露,如果真是这样,丹尼尔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
“丹尼尔的位置暴露了。”步泛回答,“并且,那边的线人说,注意到附近有大批不明人士在聚集,估计是有人从中作梗,之后可能会发生些激烈的冲突。”
“并且……我原本打算安排人带丹尼尔离开,借着采买的名头,但我的人从一早起就失去联络了。”他说,“这不难推测,恐怕是我们之前的想法成真了。”
糟了。
我原本还在想他们的动作或许没那么快,留给我们的时间再怎么不充裕也有几天,可眼下的发展比我预料中要快太多了,接二连三的疑问和矛盾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我没办法再冷静地等待消息,几乎没有思考,我立刻起身。
“我回去一趟。”我说。“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我犹豫了,有关丹尼尔身份的事情也只能日后再回头深究。我不知道他所谓的隐情到底是真是假,眼下我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必须保护他,我需要看到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才能像以前一样责问他其他事情。
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黛西姐,我和你一起去!”金曜扬急忙开口。
我刚想开口拒绝,毕竟贸然回贫民窟算是一步险棋,那里已经异常危险和混乱,我没办法确保在寻找丹尼尔的途中还要抽出时间和精力确保金曜扬的安全。我不愿意她和我一样身陷险境,留在这里至少冷孜骞和尹榆霜会保护好她。
但当我看向她的时候,那张我记忆里熟悉的有些稚嫩愚笨的脸,却异常坚定起来。
“我对不起丹尼尔哥……”她说,“所以我,我想……我一定要做些什么弥补才行。黛西姐,我已经成长了很多,虽然可能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正当我有些犹豫,正当我思考的空档,裴亘在一旁紧接着开了口。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她的。”他说。
我明白金曜扬的想法,也只能由她去了。临行前我特意再度叮嘱她,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想着脱身,如果她再受伤,丹尼尔只会更担心。
出城的路并不止一条,更何况在裴亘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一条几乎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小路。只是这让我们需要绕更远的路,不过比起被卷进纷争里,这是更优的选择。
在路上,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算是老熟人了,不久以前我们还见过。
黑宝石商会的杰斯,或者说,凯文·金。
他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倒不如说,他是在等我。
我不明白他费尽心思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按照推测,恐怕又是来劝我加入黑宝石商会的。我和凯文在原来的军官学校有过几次交流,不多,但我明白他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崇拜者,那时的我也是其中一员。他优秀,和善,平易近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少见的天才,每一个加入学校的人都以凯文为榜样和偶像,可谁曾想过,他本质上是这样一个会引发暴乱的人。
他挡在我面前,轻松地向我挥着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问,“不要再用假名试图隐瞒了,凯文。”
他对这一切都并不意外,依旧波澜不惊地抚平自己被风吹起的衣摆。他没有急于回答我抛向他的直白的问题,而是反手问了我一个看似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真的觉得帝国是正确的吗?”他问道。
“我没工夫和你讨论哲学辩题。”我说,“这和我没关系。”
“不,当然有关系。”他微笑起来,“我本意是邀请你作为我的盟友,自然有必要向你阐述清楚我的理由。我们会有一次愉快地合作,希望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