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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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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贫民窟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火焰吞噬了街道,四周只剩飞扬的尘沙。天空也因为几日的燃烧而变得烟云密布,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却丝毫感受不到属于白昼的光亮和热度。残破的布条被系在街道的路灯顶上,又在几阵风里卷着被火焰吞噬殆尽的布片肆意飞扬,我下意识看向公寓楼的方向,才发现那里除了废墟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只剩下零星负伤的民众正蜷缩在一起分着几包还算干净的纱布,他们旁边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里面似乎还放着一些用于应急的干粮和水。那些人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到来,似乎在这样的一个关头有任何人出现都不再显得奇怪,也无需警惕,受伤的人群安静地聚在还算干净的平地,数着时间等待死亡。

不再恐惧,也不再期待。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安感在浑身蔓延。我很少有这样的感受,但哪怕我再怎么试图去冷静都无济于事。我快步,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一对蜷缩着的母子面前,声音都有些发抖。孩子的脸上沾着大片的泥污,眼下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泥土而哪些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沉默着往自己母亲的怀里钻,母亲也别过脸,带着歉意却十分冰冷地拒绝了我。

我认出了她们,那位母亲曾给乔治送过鸡蛋和苹果,她说话的时候嗓音柔和至极,看上去是位温和心善的妇人。她似乎也认出了我,只是眼下的场景让她没了和我寒暄的心思,只能面如死灰地抱着自己的女儿坐在伤痕累累的人群中央。

我本就不是什么擅长与人交涉的人,眼下除了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大声询问“丹尼尔在哪里”之外再也做不了其他。一连几次我都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消息,蓬头垢面的人群不是麻木地凝视着我就是无措地摇着头,一遍遍否定自己见过丹尼尔。恐惧从他们的眼底渗透出来,哪怕他们没有落下眼泪,我还是觉得苦闷和难受。吹起的风卷来无穷无尽的焦煳味和铁锈气息,我站在街道中央,像是目之所及再也没了能让我迈出一步的东西。

丹尼尔呢?你看见丹尼尔了吗?一个棕发的,年纪不大的人,你看到他了吗?

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捉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询问,已经顾不上去考虑这样的行为和语气会不会吓到这些本就饱受战火摧残的可怜人,只能不断重复着相似的问题,并努力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丹尼尔的外貌。

“你是……”

那是一道十分沙哑的声音,来自一位右腿中弹的中年男子,他匍匐在地面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面包。血从纱布之下渗出来,已经在地面流了一大摊凝固的血渍,他皱着眉看过来,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向我招手。

“你是黛西吗?”他说,“丹尼尔曾经和我提起过你。”

“我、我是。”我说,“丹尼尔人在哪里?你见过他吗?”

这段话似乎给了我希望,我快步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实在无法站起,只能努力撑起上身,向我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战火来得太突然,我唯一看到的就是他被带走的画面。”他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向我补充道:“我和丹尼尔原本是同事。”

我愣在那里,连回答都忘了。

在赶回来的路途中,我曾设想过数十种可能的结局,当然也有这样最糟糕的结果。或许我能在战火蔓延前赶回来带走他们,又或许我能在开始时回来,再不济也能趁乱掩护所有人一起离开这里。这对于军官来说是战略的基本,考虑到所有可能的结局并一一安排对策,以免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情况,给事态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创。这些内容都被书写在学校的书页里,我也在考核的时候写过不下十几遍。可当真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却只能站在原地,在那人满带遗憾的眼神里颤抖起来。

视野的色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暗沉,我的嘴唇也开始嗫嚅起来,半天才好不容易挤了个“谢谢”出来。

这样的景象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许多年前,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遭受过类似的重创。八年前的落日镇,也像今天一样火光冲天 ,那时候连天空都被熏成了焦黑的颜色,煳味混杂着哭喊与房屋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声响彻云霄,等我从烈火中逃出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不断蔓延的血泊,还有数不清的已经失去生命的尸体。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所拥有的东西就很少。似乎是天性使然,我对许多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和兴趣。我的童年充斥着太多散漫又无聊的时光,剩下的就是两个会时不时出现在我回忆之中的人影。

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我,我只觉得有什么在胸腔内膨胀爆炸开,酸涩和惶恐像是怎么也无法散去的滚烫的浓烟,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放声大哭和咳嗽。我的手也开始发抖,两条腿几乎没有知觉,只能凭借着本能向前奔跑,直到冲开燃烧的烈火,看见了那个同样恐惧到失去光芒的人影。

丹尼尔。

……我失去过很多东西,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错失了许多,唯独朋友,唯独丹尼尔,我不能再将他丢弃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背着丹尼尔躺在远处的草地上。火焰吞没了本该美丽绚烂的夕阳,远处已没有什么让人回味和流连的夺目景色,只剩下一方死寂和被永远留在这里的惨剧。

我偏过头,丹尼尔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我头一次仰面痛哭起来,我尽可能地和他靠在一起,蜷缩在那片冰凉的草地上。从那时候起,我失去了回忆,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归所。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什么能和我扯上关系的东西,除了我身边的最后的家人。

只有他了。

我恍惚间伸手摸了把脸颊,滚烫的热意险些要将我灼伤。只可惜除了卷着浓烟的热风,我再也没有摸到其他东西。

事情已成定局。

或许我自始至终,就什么都不会拥有。

昨天,我和步泛在帝都外会合。之所以选择和步泛合作,一来是我认可他的能力,也觉得他足以承担对应的责任和完成相应的事情。我欣赏有能力且自信的人,步泛就是其中之一。

我身上还挂着前护卫队的名头,想要混入帝都显然不是容易的事。我事先和步泛打了招呼,他带着更换的衣服过来,还用宽大的眼镜帮我遮住了大半张脸。

“入城的时候,记得咳嗽几声。”他说,“现在事态紧急,那些家伙懒得管看上去病恹恹的人,这样把脸遮起来也不会显得可疑。”

“了解了。”我点头,“这段时间有什么线索吗?”

步泛原本还哼着歌将斗篷披在身上,听见我的发问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皱起眉,刚想多问几句,他紧接着将手里的斗篷帮我披在身上,只说等我进去了就全都明白了。

帝都和我们离开时变了太多,大概是接连不断的游行和冲突,在街道上留下了太多混乱的痕迹。店铺大多数都已经关门,丝毫看不出先前繁荣稳定的模样。歪倒的路灯横在路面,街上也鲜少有行人在行走,家家门户紧闭,除了高层用于通风透气的窗户还留着些许缝隙之外,这里只能称得上是死气沉沉。

争吵声在瞬间爆发,不远处的巷尾似乎聚集了小规模的人群,他们争执的声音嘈杂,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和语句。步泛眉头紧锁,他拍了我的肩膀,带着我从小路去了不远处还算平静的平民区。

这里比刚才的地方要安稳不少,少数商贩前还摆放着蔬菜和瓜果,只是他们手里也捏着原本用来处理食物的刀具,正紧张地四处张望。

我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面孔,最终在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顿住。

那是个正在买菜的少女,个头算不上大,也穿着宽大的斗篷,只能从侧面看见些许的样貌。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我便觉得莫名眼熟,而我记忆犹新的少女也并没有许多。几乎是瞬间我便猜测了可能的答案,我小声知会了身旁还在看路的步泛,快步走上前去。

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直到我抓住她的肩膀,她才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回过头。

“喂,你干什……!”

她抱怨的话卡在喉咙,一双眼睛也即刻露出慌乱的神色。宽大的斗篷遮挡了她小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告而别的金曜扬。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什,什么!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认错人了!”她高声否认起来,并尝试着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我的手里抽出。我用了十足的力气牢牢抓住她的小臂,她几乎是欲哭无泪地不断重复着否定的词句,我没耐心听她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不停地炸毛,一把将她遮住脸的斗篷扯了下来。

她这才蔫儿了一般可怜兮兮地被我捉着胳膊,低着头不语。

步泛站在旁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打趣道:“我就说怎么一直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城里呀?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还真是不假。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帝都的守卫可不宽松,你还挺厉害的嘛。”

金曜扬抿着嘴躲避我的视线,我拽了她一把,她才哭唧唧地连忙开口。

“对不起黛西姐,我……”

她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声愤怒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对方便蹿到我身边,摁住了我拉扯着金曜扬的手腕。我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有着一头青色的头发,此刻正气冲冲地瞪着我。

“你在干什么?快点放开她!”他开口,“不准欺负我的同伴!”

我下意识蹙起眉,步泛赶忙上来打着圆场,只是他话还未出口,面前的少年像是没工夫和我们废话一般,用力扣住我的手腕。

“误会误会!”步泛赶忙开口,“我们……”

似乎是见我还不打算松手,少年扯住我的小臂,挥出拳头想要攻击。我偏过头去还未来得及控制住他,紧接着又赶来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金曜扬缩着肩膀,被赶来的人连带着少年一并向后扯去,对方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地想要争论什么,等来人板起脸才泄了气一般将两手背到身后去。

“抱歉,抱歉。”来人长舒一口气,又暗戳戳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少年。

我没和小孩子计较的心情,从为金曜扬出头这方面和少年的话来看,他们应该是同伴或者互相信任的对象。我抱臂将目光收回又转向金曜扬,冷着声音询问她。

事实上我是想缓和情绪的,可一旦看见她我便想起了那张纸条,胸腔里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还有当时控制不住的担忧和焦急。

金曜扬是丹尼尔的义妹,虽然相处比不上他们之间亲昵,但许久的时间我也早就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一般照料。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她摸索着丹尼尔身上护卫队制服的布料,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说自己也要和我们一样加入护卫队,也要当厉害的荣耀的护卫队员。

我告诉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却摇着头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天真又单纯地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期待,一定要完成梦想才行。

“放心吧黛西姐,以后万一你是我的上司,还要对我手下留情呢!”她笑道。

“要是你犯错,就等着双倍的惩罚吧。”我冷冷地说。

“诶?!丹、丹尼尔哥!”她转头撒娇,丹尼尔只能过来好声好气地劝我,又转头告诉金曜扬我或许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不过他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实话实说。毕竟整个小队,就数他挨训最多了。

因此,在看见纸条的时候,我险些被巨大的焦躁所吞噬。眼泪对我来说真的是最少见的东西,在我看来,哭是无能无用的,除了告诉别人你的懦弱之外再没什么用处,但我还是在慌乱之下流了眼泪,还十分丢脸地被人看见了。

金曜扬说她这段时间过得还算不错,在历练的路上遇到了现在的同伴,生活得很好。又像是害怕我训斥她一样,她赶忙小心翼翼地绞着手指,语气慌乱地说自己并没有虚度时光,一直在努力地提升自己,一定要报仇。

末了,她才露出我熟悉地看过许多次的神色,可怜巴巴地向我道歉。

我并没有真的责怪她的意思,就算气极,这么长时间也足够我冷静下来了。现在事态混乱,我们身上堆积了太多要做的事,也没有时间让我为了任何一点问题而斤斤计较。简单地说了几句后我也只能僵硬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可手伸到跟前又觉得有些难堪和不自在,只能又换成拍着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试探我的情绪,在确定我并没有生气后才凑过来和我肩膀靠着肩膀,并介绍起在场的另外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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