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理想:境界线,Haru芮晴,玄幻魔法,理想:境界线在线阅读">

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理想:境界线 > 第21章 某人的记忆碎片:戴安的日记[番外]

第21章 某人的记忆碎片:戴安的日记[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前言:

这是一本在原落日镇遗址中发现的日记。在探索落日镇旧址时,我无意间在一处被烧毁的建筑物废墟中发现了它。根据记录,那里曾经是一家孤儿院,而这恰好与日记主人自称为孤儿院老师的身份相符。尽管如今这本日记的外皮被熏得焦黑,许多字迹无法辨认,但它其中几页记述的内容被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这本日记的作者以当事者的视角诚实地记录了落日镇曾经的生活,是难得的与落日镇相关的第一手资料。

为了方便阅读,我特意在校对后将日记中的文字誊抄于此。希望我的工作可以为后面落日镇的研究者们提供便利。

因某些不可抗因素,落日镇似乎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当时那桩导致近乎全镇人死亡的惨案更是很少有人在意。但我相信,总会有有心之人愿冒险回到过去的遗迹中,拼凑出当时的真相,为那些已经离去的和仍坚守的人还一个公道。

我不愿透露我的名字。诚然,这离不开我对自身安全的担忧。除此之外,我也想告诉任何可能读到这本日记的读者,我的名字并不重要:请记住这本日记的真正作者,记住这个名为“戴安”的人。她曾生活在这个帕乌尔边缘的小镇上,曾耐心地教导每一位孤儿院里的孩子。在日落时分,她眼中倒映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她亲切地呼唤每一个名字,与它们的主人在花园中玩耍。

请记住她。请记住他们。记住那一个个曾鲜活的灵魂,记住他们的爱、梦想、欢笑;记住他们的泪水、仇恨、冤屈……

然后,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1992年10月14日星期一

亲爱的日记:

这一天有个难遇的好天气。太阳高挂在空中,金灿灿地闪着光芒,耀眼的兴高采烈。天上有几片云彩飘过,但它们都没能遮住它的明媚。走到室外,一看到那么晴朗的天空,我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几乎要哼起小曲。

今天一定会有大好事发生。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觉得今天天气好的不止我一个:院长也是这么认为的。身为孤儿院的院长,她总是能随机应变,根据不同的情况作出最明智的选择。一看外面大大的太阳在微笑,她就立刻决定更改原先的计划。

“我们去花园浇花吧!”这是院长的指令。

孤儿院旁边有一个漂亮的花园。它并不是那种有着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供人欣赏研究的花园。它的主体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在草丛中间,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生长其中。它们没有什么名贵的品种,都是些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但这并不妨碍我爱它们。它们在丛中倔强地生长,令人意外地开得夺目,于是我们决定承担起责任来,将它们安置在我们的照料下。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似乎不能算花园,但我们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既然要我们来照顾,自然是少不了定期的浇水活动,尤其是在雨量稀少的情况下。在院长做出决定后,我和其他孤儿院老师便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孩子们,然后领着他们来到了花园里。踏上户外的土地,大多孩子都很兴奋,在阳光下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看见凯文叽叽喳喳地和朋友讲话,而贝拉向天空指认云朵的形状。

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感到快乐。我注意到,阿什莉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离别的孩子们十万八千里远。身为一个尽职的老师,我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询问她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们一起享受阳光。

“可我就是讨厌太阳嘛!”阿什莉哼唧唧地说,眉头皱得活像个小老太婆。我无奈地笑笑,抚上她的头。直到我给她戴上一顶宽檐的帽,她才不情不愿地动身,和其他孩子一起走在鲜花中。

孩子们可真能干。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工,有的孩子不停歇地从水井里挑上来一桶桶水,有的孩子负责灌满水壶;一些孩子接过水壶,在地里四处浇水,还有的细心检查每一块土壤,嘴里指挥着哪块地还干旱,哪些地方都快发洪水了。

我和其他老师站在阴凉处,看孩子们辛勤地劳作。有时有风吹过,别提多惬意了。我们偶尔说几句话维持一下孩子们之间的秩序,但大多时间就这么静静立着,看孩子们热火朝天地在小花园里劳作。时间久了,我忍不住心里发虚。

“我们这么待着是不是有点太偷懒了?”我问。

“怎么会呢,戴安。我们这是给孩子们宝贵的锻炼机会。”艾米老师说。她双手抱在胸间,倒是一副悠闲无所谓的样子,“再说了,他们多热情啊!”

我再朝那些孩子看:他们忙碌地在小花园里奔忙,虽然额头上顶着大大小小的汗珠,但双眼是同样闪闪发亮的。空气中不光是以劳作为目的的沟通交流,更是玩耍时特有的阵阵笑声。哪怕是最开始耍脾气不愿意顶着太阳忙碌的阿什莉,此时都被这气氛感染:此时,她正全神贯注地举着个小水壶,往花的根部浇水。

见他们那么投入,我倒也忍不住笑了,放下心来:是啊,毕竟这可是他们的花园。这恐怕会令人意外,但院长并不是那个提出要照料花园的人。我来的时候,花园已经被孤儿院接手了,可听资历更长的艾米老师说,是之前的孩子见花园里自然开了那么多花,自发地去求院长组织大家照顾花园的。因此,这花园一直以来都是孩子们的花园。

随着一朵朵花发芽、盛开、凋谢,孩子们一年一年地长大了。当初那个主动提出要照料花园的孩子已经十六七岁了。他搬了出去,自己找了工作,如今不仅能养活自己,更能在每次回来探访的时候,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带上几件令他们惊叫连连的礼物。当然了,老师们也有份。我的房间里便留了块地方,专门摆他与其他孩子送的礼物:异国的琉璃碗、丝巾、童话书、稚嫩笔触的涂鸦、树叶做成的笛子、死去的蝴蝶、干了的紫色小花……如果有一项让我根据礼物说出对应送礼者的考验,那我一定能以100%的正确率通过它。

身为老师,这些孤儿院里的孩子已经不知不觉间成为我世界的全部。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与面庞都深深刻印在我脑海中。我想,哪怕等我白发苍苍、眼睛花掉、昨天做过的事今天就不记得了的时候,我也不会把他们遗忘。

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件珍贵的礼物,他们每个人都为我的世界带来别样的光彩。今天的天气别样地好,便理所当然地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我还在观察孩子们劳作的样子。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朝我们这边奔来。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我们院里的某个孩子,可当我眯起眼睛仔细瞧时,我才发现那是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女孩长着一头粉色长发,身上裹着一张黏满灰尘的麻布,一双蓝色的眼因极度疲惫而显得空洞。她踉踉跄跄地向花园跑来,一个不稳,就差点要狠狠跌倒在地。

院长不顾自己穿的长裙奔过去,将那个女孩抱在怀里。我和其他老师连忙跟上去。那个女孩似乎真的很累了,没等我们问清楚她到底从哪里来,就不知不觉在院长的臂膀中睡了过去。其他孩子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不是镇里的孩子。”艾米老师说,“我见过镇上每一个孩子,但我从未见过她。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我和艾米老师一样,在镇上待了好几年,因此对这里的人很是熟悉。自从当上孤儿院的老师,我对孩子的存在就更加敏感。也许她是从别处来:这并不奇怪,毕竟落日镇是不同人交会之处。

“无论她是从哪里来,都不重要。”院长将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一看就吃了不少的苦。她太累了。等她醒来后,我们可以问清楚她住在哪,再把她好好送回家。如果她无处可去,那也只是多一个要照料的孩子。”

艾米老师皱起了眉,似乎是有所疑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许了院长的安排。院长把那个孩子亲手抱回孤儿院安置,而我和其他老师留下来管那些围在四周的孩子们。

“好了,都别愣着了。”我说,“花园的花朵们还在等着喝水呢!不用担心那个女孩,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别打扰她。”

“她会是我们新的伙伴吗?”本问。

“我不清楚。”我如实回答,“也许她有要回的地方。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她有粉色的头发诶,好漂亮!”蒂娜说。

“她为什么只穿了身破麻布啊……难道她之前没有衣服穿吗?好可怜。我们收留她吧!”弗雷德说。

“是啊,真希望她可以和我们一起玩……”阿什莉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女孩,哪怕是好不容易被劝回浇水的岗位上去,他们还是在叽叽喳喳地互相讲着。我和别的老师站在一起,也忍不住聊起那个女孩,猜测她究竟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如此疲惫。

“难不成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可为什么呢?”

我们猜测了很多,但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孩子们已经在讲令人啼笑皆非的克隆人传说了,我不得不去阻止谣言的扩散。我在心里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但最终还是找不到答案。太阳把天空照得澄澈,我心中却泛起了迷雾。既然怎样都猜不明白,不如先不去胡思乱想吧。

也许,只有等那个女孩醒来,才能解开一切谜团。

1992年10月15日星期二

亲爱的日记:

太阳一如既往地履行它每日的职责,它从窗帘缝隙透入丝丝金光,照在我眼睛上,将我从睡梦中唤醒。今天依旧是个艳阳天。我将帘布拉开,光一下子洒满了房间。这时候,我突然记起之前发生的事:那个粉头发的女孩一下子闯进我脑海中,把我的睡意驱赶走了。在我写完昨天那篇日记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可当时夜已深,我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把那些事一一记录下来。

因此,我一醒来便拿起笔,要写下我的所见所闻。

凌晨时分,那个女孩醒了。为了不吵到孩子们,艾米老师蹑手蹑脚来到我床边,小声将我唤醒。

“戴安,快醒醒。”艾米对我说。

我本来有一肚子怨言:不光是孩子们,我这样的成年人也总是有起床气。但一听她说那个女孩醒了,我的不情愿立刻转变为担忧与好奇。那个孩子的状态有多么差,我是见识过的。这样一个浑身只穿一张破麻布,还跑得筋疲力尽的女孩,天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孤儿院以前不是没收留过类似的孩子。第一眼看到那女孩时,我想到了凯文。我们是出去采购物资时第一次见到凯文的。那个时候,阿什莉穿着一件由碎布拼凑成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唯唯诺诺地走在人群里,祈求好心人能给自己一些吃食,被人厌弃时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失落,只是眼神空洞,麻木地向其他地方走去。我当时想,他一定曾上万次被他人拒绝。

我们问他家在哪,发现他并不是落日镇本地人,而是从其他地方流浪来的。我们把他带回孤儿院,并告诉他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他的家。一开始,他警惕而局促,就像一只流浪久了的小兽。当我们靠近他时,他便会如被开水烫到般躲开。他也极度缺乏安全感。我观察她,发现他总是艳羡地看向别的孩子,眼底是无论如何藏不住的受伤神色。他还总咬指甲,一直咬到手指出血。

现如今,凯文已经在孤儿院生活了一年半多,他也终于卸下防备,将童真的本性展露在我们面前。他会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主动拥抱我和其他孤儿院老师,并且只会偶尔在紧张的时候咬指甲。尽管如此,我仍然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拥有一颗极度敏感脆弱的内心。他还是会在夜晚偷偷哭泣,在梦里哆嗦着求不知谁别送他走。

过了这么长时间,凯文还没有彻底摆脱过往的梦魇。这一事实让我更加担心那女孩:她会如何呢?

艾米和其他老师显然都多多少少跟我想到了一样的事情。和我与艾米一样,他们都提着灯、穿着睡袍,急匆匆地来到那女孩所在的房间。

粉头发的女孩坐在床上,她蓝色的眼睛睁着,里面却空洞无物。看到我们来到房间里,她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像凯文当初那样应激地缩到角落里。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不像个平常孩子。

院长也来了。她缓缓弯下腰,与女孩平视。

“昨天白天,你跑到我们的花园里之后,便睡着了。我们见你失去意识,便让你躺在我们孤儿院的房间里了。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院长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那样,似乎生怕惊扰到女孩,“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吗?”

听了院长的话,女孩却没有任何反应。院长再解释了一遍具体情况,可她只是凝视着院长,一句话也不说。

“……你叫什么名字?”院长问。

女孩依旧沉默。她似乎不是不愿将自己的名字说出口,而是根本没有理解院长的话。

孤儿院里不是没有残疾的孩子。实际上,残疾的孩子更容易被抛弃。他本就缺了两条腿,因此只能坐在我们为他特制的轮椅上行动。见女孩对院长的话毫无反应,我便想到了耳聋与手语的可能性。

院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拜托身边的人拿来纸笔,开始涂涂画画。她画出女孩奔跑的样子,画出她跑到花园里的样子,又画出了孤儿院,然后,她指着不同的场景,试图帮助女孩在脑内串联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末了,院长指指自己,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哪怕是耳聋的孩子,也可以根据声音的振动与嘴形的变化模仿出音节。院长将女孩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她重复了两遍,想让女孩模仿。

女孩看着院长,然后略带迟疑地重复了院长的名字:出乎我们意料,那不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她的重复是清晰准确的。这证明她在听觉上没有障碍。院长也惊讶地看着她,但没有因自己猜想错误而懊恼,而是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我理解院长,毕竟无论如何,有听觉障碍的孩子都要活得比其他人更累。

女孩还在重复院长的名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让我想起婴孩模仿着说“妈妈”的样子。既然不是听不见,难道是听不懂?落日镇最不缺的就是往来匆忙的人。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有着不同的追求,曾生长于迥异的文化里,却都在这个小镇上停留了脚步。我也曾是如此。因此,带着各种色彩的陌生语言总是回荡在我们耳边,让我们习惯于异乡来客的存在。也许女孩不会我们的语言,才显得如此茫然?

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从女孩腹部传来的。看来经过不知多久的长途跋涉,她很饿了。我和艾米去取了些面包与牛奶,将它们摆在女孩面前的桌上。

“你一定很饿了吧,放心吃吧。”虽然知道她大概率听不懂,我还是这样对她说。

可她没有反应。我以为她在担心食物的安全,于是干脆自己掰了一小块面包,就着一口牛奶吞了下去。女孩盯着我的动作,然后迟疑地学着我的样子,从面包上掰下来同样的一小块,放到嘴里,之后笨拙地去拿盛牛奶的杯子,一碰,却碰洒了。看牛奶淌出来,女孩茫然地愣在原地,嘴也忘记了咀嚼。

“没关系的,擦擦就好了。”我们连忙把牛奶收拾干净。我想,她估计是被吓到了。可再将一杯牛奶摆在她面前时,女孩却仍待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嘴里那块面包被唾液润湿,却迟迟没有嚼了下去。

“真是奇怪……”艾米喃喃自语。

院长转过头去,询问艾米的想法。艾米沉思地看着女孩。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似乎不是不想吃东西,而是不会?她昨天的奔跑证明她身体机能是正常的,现在她却笨拙得不像八岁的孩子,反而更像牙牙学语的婴儿……”

女孩完全是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样子,嘴里突然重复着院长的名字。艾米止住了话,而院长连忙凑过去安抚她。

在大人的辅助下,女孩总算学着吃下了面包、喝干了牛奶。她确实是一步一步模仿的,这也证实了先前她并不会自己吃东西的猜想:毕竟,哪怕异国食物种类再不同,吃东西这一行为本身是共通的。吃完了,女孩又迷迷糊糊睡了。看来她真的很累、很累。

既然吃东西是如此,说话也是同理。女孩不是听不见,的确是听不懂。再仔细想想她之前的表现,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可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不明事理……?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她睡得香甜,便默契地离开了房间。

将门小心合上后,我们便纷纷离开,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纵使心中有万千疑惑,也都得等睡醒之后再说。早晨,我记下了这一切,但现在该是搁笔的时候了:身为孤儿院的老师,我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用来写作。已经有孩子叫着我的名字了。其余见闻,恐怕只能等我之后记录了。

1992年10月15日星期二晚上

亲爱的日记:

说来惭愧——既然日记名唤为日记,那它就应该以天为单位,记录每日发生的事。但既然上一篇日记没能覆盖到这一天后面发生的事,又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结束了,我便决定新写一篇日记,叙述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些事。

我是在晚上写下这些文字的。在我完成上一篇日记后,我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照顾孩子们、做饭、教授阅读技巧……这是每一天我都会与其他老师一起做的事,因此在这里省略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记应该记录一天中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事。对这几天的我,乃至所有孤儿院的老师们来说,那个女孩便是我们最关注的存在。我是在下午时分发现她已经醒了的。分别在当天上午、中午的时候,有孤儿院老师进屋里去看她,而他们无一例外都静静地退了出来,说她还在睡梦之中。那个女孩一定很累了,昏昏沉沉睡了十几个小时。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我端着一杯清水与几块饼干,轻轻叩门后踏入了她的屋里。一进去,我就见她坐在床上,呆呆地朝窗外看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只啾啾叫的蓝色小鸟。

小鸟飞走了。我进门的声音惊扰到了女孩,她立刻转过头来,一双蓝色的眸子闯进我视线中。她还是像半夜里刚醒时那样,面容僵硬而无表情,就好像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哭或笑一般。我无意识打了个寒战,但心里更多浮上一种悲哀: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她究竟曾经历过什么呢?她现在甚至无法将自己的经历讲出。或者说,难道她拥有精神疾病,天生难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社会运转的规则?孤儿院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孩子。我不惧怕任何教导、抚养她时可能需要面对的困难,因为我是孤儿院的老师。我的责任就是让这些迷路的孩子找到安身之处,像一棵大树,将他们庇护在我的枝条下,直到他们羽翼丰满,能够飞往广阔的天空。

于是,我把盛着水与饼干的托盘放到床头的小桌上,轻声对她说:“饿了吗?先来吃点东西吧。等会儿,我再去厨房给你做正式的饭。”

她呆呆地看着我。我想起来她无法理解我说的话,于是把一块饼干塞到她手里,自己又拿了一块,指指饼干,再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把饼干放到嘴里咀嚼。嚼碎之后,我再示意她看我的喉咙,咽了下去。等我吃下一块饼干后,我指向她手中的饼干,让她重复同样的步骤。

女孩小心谨慎地把饼干举起,笨拙地放入嘴中,然后嘴巴一张一合,上下牙彼此碰撞,缓缓将饼干在口中嚼成一个个小块,再继续嚼,总算研成了粉末。吞咽的时候,她闭上了眼,似乎有些紧张。等完全将饼干咽下后,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又端起盛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她竟然很流畅地仰头,把水咕嘟咕嘟喝完了。也许她是喝牛奶时获得了经验?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她的学习能力并不弱。

等她吃完饼干、喝完水,我就领着她出了屋。她小小一只,警惕地把身子缩起来。我试探性地牵起她的手,她犹豫过后任由我拉着了。我带着她来到走廊里。尽管大多数孩子此时被老师们带出去了,我们还是撞见两个孩子:蒂娜和弗雷德。

“你好,我叫蒂娜!”见到女孩后,蒂娜热情地围了上去,“你的头发是粉色的诶,真特别!”

女孩仍然紧张。她扶着我的手臂,整个人躲在我后面。见她那样抵触,我无奈地笑,摸摸蒂娜的头。

“好了,蒂娜。别吓到她了。”我说,“这个孩子似乎听不懂话,你要慢慢地来。”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人教她说话吗……”弗雷德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眼里透着淡淡的不属于他年龄的忧伤。此时,他更是眉头蹙起,形成八字形状,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

“肯定不是啊!”蒂娜自信满满,“她估计只是从别国来的罢了。也许,她说另一种语言呢。”

说着,蒂娜就用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说你好。她是个总有说不完的话的孩子,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掌握多种语言,与世界各地的人聊到地老天荒。为了达成目标,她总是会抓住机会去镇上,与从其他地方来的商贩旅客攀谈。我想,等蒂娜长大以后,她一定会带着最洋溢的热情与坚定的决心环游世界。也许,她会成为会说不知多少种语言的冒险家?

女孩依旧沉默,没有回应任何一种语言。等蒂娜没了存货,她便疑惑起来:“我已经把所有我会的都说了……难道她说的是我不会的语言?如果是这样,我要和她聊天,向她学习——”

“好了,蒂娜。”我终于找到间隙打断她说话,“这个孩子似乎有很多需要学的东西,之后你有的是时间和她聊天。不过,现在她得吃饭了。”

“我也想吃戴安老师做的饭!也给我做嘛——”蒂娜闹着。

“不行哦,你今天中午已经吃得够多了。”我变得铁石心肠,“如果还要硬吃的话,会坏肚子的。”

一旁的弗雷德默默点头附和我的想法,而我在蒂娜撒娇的声音中,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并没有人。中午的时候,我和其他一些老师负责做饭,把饭菜摆满了长桌。做饭一直是我无法割舍的爱好,更是我引以为傲的技能。每当孩子们吃下我做的菜品,露出满足的微笑时,我便会在心里偷偷笑开花。

我总是负责下厨,而另一些老师和孩子们则把餐具洗好,让厨房恢复整洁干净的样子,以便我之后再去施展厨艺。我把椅子拉开,让女孩坐在长桌一端。尽管蒂娜想要加餐的愿望被拒绝了,她还是兴致勃勃坐在女孩对面,一边观察女孩,眼里满是对粉头发的惊叹,一边止不住地偷瞧我的动作。

我来到厨房里,思考了片刻该做些什么后便开始了工作。切肉、调料、涂抹、腌制、烹烤……我曾上千次为他人做我的这道招牌菜,因此一切熟稔得仿佛是肌肉记忆一般。将蜜汁肉排做好后,我信心满满地把它端上餐桌,放在女孩面前。

我对我的厨艺一向自信,这道肉食便是我骄傲的本钱。深红色的肉排表皮泛着一层油光,火的温度令它滋滋作响。我拿来刀叉。将刀刃抵住没有骨头阻隔的地方,轻轻向下按压,再用叉子使一块与整个肉排分离,热气便飘上来,外皮下的粉色的肉也滴着汁。蘸一些深色的酱料,把它放入嘴中,外脆里嫩的口感令我惬意地眯起眼睛:我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

当然,这份肉排可不是我给自己做的。我只是做了示范。女孩手里被我塞了刀叉。她费力地握着它们,经过我调整持餐具的姿势后,便谨慎地照着我的样子先把叉子插入肉排,用刀切割下一小块,再叉起放入嘴中——没一会儿,她的腮帮子就鼓鼓囊囊的,嘴巴抹了油,眼睛似乎也睁大了不少。更令我惊喜的是,她居然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美食的魅力啊。看她虽然生疏,但吃得那么开心,我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在她吃的时候,我告诉她每一件物品的名称。叉子、刀子、盘子、食物、蜜汁肉排。她认真地记每一个名称,然后重复着它们的音节。最后,我告诉她好吃的概念。尽管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真正明白这个抽象词汇,但见她眼里满是星星,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吧。

“好吃。”她坚定地说,“好吃!”

她吃了一嘴油,我笑着为她擦去油痕。女孩还是没有开怀地笑,但她脸颊泛起红晕,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开心与兴奋。注视着女孩的神情,我比她还要高兴。

蒂娜叫嚷着她也想吃肉排,弗雷德偷偷咽着口水,一双眼睛时不时去瞥盘里的肉。见他们那么可怜,我只好起身返回厨房,为他们做了些小吃,再保证今天晚餐一定会做得丰盛——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晚上,蜜汁肉排再次登上餐桌,孩子与老师们都吃得很尽兴,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是啊,这就是我烹饪的目的:让人们感受到从内心生发的快乐。看着他们展露出最纯粹的开心情感,我也就找到了历经烦琐的步骤、做出一道道美味菜品的意义……

1992年10月16日星期三

亲爱的日记:

今天发生了一件对那女孩意义重大的事——她有名字了。她的名字是在今天下午时分取好的。我一如既往地与同事一起做了饭,然后看孩子们与老师们心满意足的样子。吃饱喝足后,我们这些老师中一部分人去管孩子,另一部分聚到一起开会。

我们之前有问过那女孩的名字,可她一直没有回答。唯一一次作出答复,嘴里念着的是一串奇怪的数字,而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姓名。这孩子不能一直没有名字——这是所有人都同意的。为此,我们吃完饭后仍聚集在餐厅里。在商谈了一些孤儿院财政与孩子教育相关的问题后,我们聊到了那个女孩。

名字对孩子来说意义重大。我从未怀有身孕,但艾米老师曾当过母亲。她说,当她发觉自己腹部隆起,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她翻阅了所有能拿得到的典籍,询问身边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就为了找一个有好寓意的合适名字。

孤儿院曾收留过一些在襁褓中就被送过来的孩子。他们中有些会带着亲生父母给的名字,但也有一些需要我们来取名。为他们想名字时,我们便会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商讨哪个是最合适的。我们尽量确保最终取的名字美好而没有歧义,如果能符合孩子本身的一些特征那就更好了:比方说,我们会考虑那孩子是喜静还是好动,是顽皮还是文静。

今天,给那女孩起名的时候,我们便考虑着她本身的性格特质。我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彼此分享着各自五花八门的灵感。甚至还有人以她的发色与眸色为灵感。

“我喜欢安琪这个名字。”在一片讨论声中,艾米老师突然说。她的手无意识搭在腹部,“它有纯洁、善良的含义,令人想到洁白的羽翼与最纯净的心肠……它很适合这个孩子。”

我记得艾米老师曾讲过她那个孩子的结局。生产的那天,对她来说是一场不愿再回想的折磨。她说,那天她走了一趟鬼门关。幸而,她自己并无大碍,躺了好些时候之后也恢复过来了,但她的孩子没有那么幸运: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微弱,脸颊紫红。这个承载了她母亲满满希望的女婴只在子宫外待了几个小时就渐渐没了呼吸。任凭她的母亲怎样哭泣、呐喊,都无法阻止她去往死亡的怀抱。

安琪,便是她母亲为她精心挑选的名字。

“至少在那几个小时,我曾是她的母亲。”当时讲完这件事后,艾米老师说。皱纹爬满了她的面颊,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当年那场艰难的生育令她的身体元气大伤,之后的日子里也再没能有孩子。我想,这也是艾米执意要来孤儿院做老师的重要原因。如今,尽管已经过了十几年的时光,她仍然无法忘记当年那个在她臂弯中渐渐失去生息的小生命。我悄悄地去看她,发现她低垂着眼眸,眼里满是追忆的神色。

“安琪这个名字确实挺好的。它很适合那个孩子。”我说,“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很纯净。而且,她现在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

又经过了一些讨论,最终院长让众人投票,发现绝大多数人都赞同“安琪”。

“既然如此,那就叫她安琪吧。”院长决定道。

我和艾米跟在院长身后,去找那女孩。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在一个老师的监督下被蒂娜和弗雷德拉着玩。也许是他们昨天见过的缘故,那女孩并没有像最初面对其他人时那样紧张。她好奇地看弗雷德手里的玩偶,而蒂娜正拿着一张纸,尝试教女孩该如何称呼一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蒂娜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但这时候,她反常地有耐心,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念着一个个词汇。

看到我们来了,蒂娜与弗雷德还有那女孩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我们。他们小小的身躯坐在地毯上,脑袋齐刷刷地冲着我们的方向,看着可爱极了。我们走到他们身边。

“打扰你们了,老师们有话要跟这个孩子说。”艾米说。

那三个孩子呆呆地看我们。院长走上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眼睛与女孩的齐平。她摸摸女孩的头,温和地看着女孩:“我们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安琪。”

蒂娜与弗雷德兴奋地小声交谈,而女孩则茫然地看向院长。

“安……琪?”她说。

“是啊,安琪。”院长说,“以后,你就叫安琪了,好不好?”

“安琪……”

“没错,安琪。”院长笑着重复着。她指指自己,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指向女孩,再次重复着“安琪”。

“安琪。”这名字在女孩的唇齿间流转,她越来越熟悉这个名字的读音了,“安琪,安琪!”

“太好了!”蒂娜亢奋地说,“安琪!以后你有名字了!”

说完,她也学着院长的样子,指指自己:“蒂娜。”然后她又指女孩:“安琪。”

女孩的模仿能力很强。不一会儿,她也指着自己,管自己叫起了“安琪”。看到女孩这样的进步,蒂娜很兴奋,干脆开始教她如何完整地自我介绍。

“你说: ‘你好,我的名字是安琪。’”

经过了几次尝试后,女孩口齿清晰、发音准确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好,我的名字是安琪。”

安琪小心翼翼地说着。说完,她抬头,看向四周的人们,宝蓝色的眼睛里是星星一样闪烁的光芒。

“说得很好,安琪。”院长欣慰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蒂娜开心地扑过去,抱住了安琪。弗雷德在一旁有些局促,但同样是一副高兴的模样。在蒂娜怀抱里,安琪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双臂,反过来也搂住了蒂娜。蒂娜更兴高采烈起来,把安琪抱得更紧了,我不得不把她从安琪身上分开,让她别把好不容易获得新名字的伙伴勒死。

“好了,蒂娜。”我说,“我理解你激动的心情,我们也都为安琪感到高兴,但如果你再不放手,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蒂娜悻悻地松开手,但兴奋的神色不减。她一个劲儿地一边比画一边说着,一副想要安琪立刻学会语言并与她聊天的架势。院长要和安琪继续说些什么,她让我和艾米先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我去看艾米老师。艾米老师看着安琪,笑颜下似乎藏着落寞与更复杂的情感。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在我们离开房间结伴走着的时候,我主动询问起她是否感觉还好。

“当然,我一切都好。这孩子有了名字,我真的感到十分高兴。”艾米老师叹了口气,“我只是会想,如果我的孩子当时活下来了,也许会像她一样漂亮、可爱……”

“你后悔把 ‘安琪’的名字给这孩子了吗?”我问。

“不,当然不。虽然确实会感觉有些奇怪,但她值得有这样一个与她相符的名字。”她说。

我们来到户外,不少孩子正在草地上快乐地奔跑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笑容显得更加亮闪闪的。看着这一幅景象,我不由得转过头去看我身边的艾米:她眼眸中倒映出这美好的一切,略带忧伤地笑着。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