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最初来到孤儿院时,也许确实只是为了寻找寄托。在孤儿院里每一个孩子身上,我都能看到我那孩子的影子,我也曾无数次以他们为原型幻想我孩子长大的模样。”
“但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我知道的。他们不是我孩子的代替品,他们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终会长大、成人,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今天,我提出 ‘安琪’的名字可以给那个女孩,可能也是想要提醒自己,我曾生下的那个孩子早已经离开了。过了那么多年,我也应该从当时的创伤中走出来了。死死抱着过去的幻影不放,这可不行啊。”
“只是,有时候也会有种愧疚感:我是不是不该试着让我那孩子淡出我的世界?如果我再不把她放在心里,那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还记得她了……”
“我想,你的孩子一定不会怪你的。”我小心地措辞,“如果她还在,她也会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的。更何况,你也并不是要遗忘她。你心里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不是吗?没有人应该被永远困在过去的阴霾中。”
听完我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微笑回应。那时,阳光落在她眼里,泛起一片金黄的光泽。
我想,我似乎又更懂了一些艾米。作为同事,我和她已经共处了好一段时光。在我面前,艾米总是表现得像个成熟的长辈。她比我年纪大,也会主动替我承担不少责任。在她面前,我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今天,她罕见地对我打开了心扉。
总之,现在安琪有了自己的名字,艾米老师也可以继续向前看了。我想,一切都会朝更好的方向而去的。
1992年10月25日星期五
亲爱的日记: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间,安琪已经在我们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多了。在这些日子里,她逐渐融入了我们这个集体。每一日,她与其他孩子们一起坐在桌旁,认真地摆弄刀叉,将我们为他们做的饭菜放入口中、咀嚼、吞下肚。那时候,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很认真地去嚼嘴里的食物。等碎了的吃食顺着她的食道滑下去,她脸上就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每一顿饭她都是要好好回味的样子,似乎之前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饭一样——这实在是让我这个厨师感到欣慰。
不得不说,安琪真的是个天才。尽管刚来到孤儿院的时候,她只有新生儿一般对世界的认知,甚至连话都一点不会说,但仅仅过去一周的时间,她已经能与他人做些基础交流了。有话痨的蒂娜在她身边,拉着她喋喋不休地讲话,她只能进步得更快。我想,等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她一定能不费力地用语言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
奇怪的是,安琪似乎并不是对一切一无所知。当然,她在我们的引导下,才知道什么是桌椅、鲜花、晚餐、小鸟。她懵懂探索周围万物的样子,真的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然而,尽管她对日常生活中需使用的物品没有概念,她偏偏会对一些艰涩难懂的词眼有所反应。就好像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她接受了与众多孩童所受到的截然不同的教育一样。
那是某个自由活动的时间。贝拉是我们院里的小科学家,她总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她不仅有一颗乐于探索世界的热情的心,还有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她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而她会把它们变为一个个假设,再让它们在现实里上演。有时候,她的实验会太过危险,因此我们这些老师总会在她实验时在一旁监督。这一天,她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于是摆弄起瓶瓶罐罐,在一部分孩子的注视中做起实验来。
蒂娜和弗雷德最近几天总是围在安琪身边。看到贝拉全神贯注地倒腾她手里的小仪器,蒂娜拽着安琪就要过去凑热闹。观察贝拉的操作,安琪一定感到迷茫:自从她苏醒以后,还没有见过类似的行为呢。于是,她用自己在过去几天重复过无数次的句子问:“这是什么?”
“这个是实验哦!”蒂娜解释道,“贝拉在做实验呢。”
“实验……”安琪重复着这个词,似乎想到了什么。
弗雷德点点头,正要给安琪更详细地讲解这个词的意思,可紧接着他就手足无措起来:安琪突然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眼神呆滞而恐慌,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她嘴里还在反复念着“实验”这个单词。
我一直在观察贝拉那边的情况,在安琪他们走来时,自然也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毕竟,安琪是我们需要格外关注的孩子。当她行为反常时,我立刻注意到了,并直起身,朝他们那边走去。
蒂娜和弗雷德都被吓坏了,他们和安琪一样惊慌失措,不知道做什么好。周围的孩子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都七嘴八舌交谈起来。我走到安琪身边,蹲下使自己的眼睛与她的平齐,再试探地扶住她的肩。
“安琪?”我问,“你还好吗?”
“实验……”她依旧浑身发抖,“失败……销毁……”
我皱起眉,在她断断续续吐出的词语中勉强拼凑出来一个只存在于最夸张的幻想中的故事:她是被实验的对象,如果没有达到期许标准就会被销毁。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但在那当下,我的首要任务是缓和她的情绪。
于是,我试探性地再靠近她。
“没关系的,一切都好。”我感觉我的声音也在颤抖,“这里很安全,大家都在。没有人是失败品。没有人要被销毁。”
她听我说这句话,似乎稍微放松下来了。我趁她愣神,轻轻把她抱入怀中。
“一切都好。”我重复,“一切都好。”
在我的安抚下,安琪总算是恢复到常态,但她似乎对贝拉和她的实验有一种强烈的抵触。她不仅会在贝拉做实验时躲得远远的,让本来很好奇的蒂娜和弗雷德也不得不跟着她一起走,哪怕是在日常生活中碰到贝拉,她都会哆嗦着立刻跑开。在所有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在的场合,她会刻意藏在离贝拉最远的角落里。
这么着过了几天,贝拉委屈极了。
“安琪为什么要那么讨厌我啊……我不想被她讨厌啊,我也想和她一起玩啊!”十岁的小姑娘找到我,带着哭腔跟我诉苦。
为了让贝拉变回那个充满童心的小科学家,也是为了消除安琪心中的恐惧,我去找安琪,告诉她贝拉并没有在做坏事,这里也没有人会伤害她。蒂娜和弗雷德也告诉安琪相同的事,还劝安琪再去看看贝拉的实验,认为她看到贝拉瓶罐中的紫粉色烟雾后一定不会再有顾虑,可安琪反而更抵触了:这一回,她甚至连蒂娜和弗雷德都不愿意靠近了。
这样是万万不行的。看着安琪形单影只地待在角落里,附近是想靠近却做不到的蒂娜与弗雷德,再看看另一个角落愁眉苦脸的贝拉,我决心做些什么。于是,我找到她。
“安琪,你喜欢我做的饭吗?”我俯下身与她平视。
她点点头,不太灵活的面部表情透露出一丝憧憬与回味的神色。看来她真的很喜欢我做的饭,身为厨师的我暗暗窃喜。
当然,获得她的夸奖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既然如此,你想知道饭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吗?”我问。
在安琪表现出求知欲后,我拉着她来到了厨房。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锅碗瓢盆,不同种类的食材有序地归置好。安琪好奇地看着一切,蓝色的眼瞳如清池般倒映出这些景物。我系上围裙,半蹲下来给安琪也套上了一个孩子专用小围裙。
我告诉她,接下来她要协助我做好这道菜。在我的指挥下,她在我掌勺时忙前忙后,一会用水洗洗菜,一会用刀切切肉,一会又拿来各种调料。她的小小身影在厨房里四处奔波。
我取出一小块肉进行烹煮。到了关键的一步。我没有按记忆中的配方熟练地烹饪下去,而是转过头问安琪:“现在,安琪觉得我应该放盐呢,还是放糖呢?”
安琪突然被这么一问,不确定地选择了放盐。我让她亲自去倒,她拿着盐罐,一个倾斜,白花花的晶状体就在肉上堆成了小山。我假装不知道实际所需的盐量,继续生着火。
肉出锅了,摆在盘子里。我示意安琪尝一尝,她叉起肉,刚吃一口,整张脸就皱了起来。我也轻轻咬了一口——正如我所料,安琪放的盐实在太多。我们连忙取来些水,才把那咸味洗掉。
“咸,好咸!”安琪伸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
我也皱着眉,附和地点头:“是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再试一次吧!”
又取来一小块肉。同样的步骤。这一次,安琪小心翼翼地放了几颗盐,不一会儿它们就全部消失了。到时间了,我照例把肉取出,放在盘中。
这一次,安琪虽然没有强烈的反应,但还是愁眉苦脸地嚼。我也尝了一口,这次果然又太淡了。口里的肉干涩无味,咽下肚只能起一个填饱肚子的功效。
“……为什么?”吞下肉,安琪忍不住问。
“什么?”
“为什么,戴安老师,做肉,好吃?”
我神秘地笑。
“因为我有这个哦!”说着,我拿出先前藏起来的菜谱。她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艰难地读着。我为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她才恍然大悟。
“你看这里。”我指向这道菜的配方部分,又详细念出盐应放的量,“如果刚刚安琪放了正好的量,那这道菜就好吃了哦。”
安琪露出迷茫的表情:“那为什么,不按,菜谱……?”
“为什么刚刚不让你按菜谱来做吗?”我笑着问,“安琪,你猜猜,菜谱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女孩陷入了思考。
“刚刚的,尝试?”
“没错。每一个菜方的诞生都不简单。”我告诉她,“在以前的人们经过千百次的尝试后,才有了这些菜谱。在这些菜谱的指引下,我们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美食。”
我话锋一转。
“而这一过程就像贝拉的实验一样。就像我们需要尝试许多次才能明白好吃的饭菜怎么做一样,只有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实验,贝拉才能掌握世界的一些规律,并发明出新的东西来。”
“可是……实验里,安琪疼,害怕……”她说。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她如受伤小兽一般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心疼。我叹口气,跟她讲:“ 在有些实验中,做实验的人不顾他人的感受。他们会肆意伤害别人,不把别人当人看。做这种实验的人是不好的。他们没有做人应有的同理心,因此会伤害安琪。”
“但是呢,贝拉、我,还有其他许多人是不同的。”我继续说,“我们做实验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也是为了造福更多人。贝拉做实验的时候,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哪怕是对待小动物,她也是很温柔的。而我和一些大厨在研究菜谱的时候,我们想的是研究出更好吃且有营养的菜品,让更多人感到幸福。这些实验是不同的。”
在我讲话的时候,尽管已经尽量让安琪能听明白,但我还是不自觉使用了一些对她来说略显晦涩的概念。我不确定安琪究竟听懂了多少,但她当时脸上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且在小幅度地缓缓点头。
令我欣喜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再抵触贝拉了。她重新靠近蒂娜和弗雷德——这让他们都很高兴——并且会在经过贝拉的时候,犹豫地打招呼。对于贝拉的实验,她一开始还是有些抗拒,可在蒂娜和弗雷德的劝说下,在我偶尔的鼓励下,她终于鼓起勇气,去观看了一场实验:蒂娜是对的。在看到那人工造成的神奇景象后,我看得出来,她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欢欣起来。
安琪对实验的恐惧被消解了,她也和贝拉相处得好了起来。我欣慰地看她们在一起的样子,可脑海中总是放映她恐惧的样子,于是在心里暗自担忧着。而当我跟其他老师说起这事后,他们也心疼安琪。
“这孩子究竟经历过什么呢……”院长听我提起这事,在文件上书写的手顿住,深深地叹息起来。
安琪的行为表现太不寻常。孤儿院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孩子,但她这样的还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为她感到忧心,尽管不知道她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又遭受过什么。她实在太容易激起我们的保护欲了。
“如果她是我的孩子……”艾米老师喃喃自语。
“她现在就是你的孩子啊,艾米。”我宽慰她,“她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在我们的庇护下,每一个孩子都会健康无恙、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所说的并非只是想对艾米老师的安慰。我是真心的。实话实说,在孤儿院里工作并不是我最初人生规划中的一环。我曾是个不甘现状的年轻人,背着个包就离开了家乡,在世界各地周游、探险。我手里有个本子和一支笔,发誓要把世间一切景象记录在其中。我并非落日镇的本地居民,而是在某一个夕阳时分来到这里的。随着太阳缓缓落下,橙红色的光染遍全世界,也染在我的眼里。那时候,我就站在一个山头,喘着粗气时猛地抬头,就望到了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景象:形形色色的商贩、紧挨着彼此的一座座小房子、马匹、车、狗……站在高处往外看,我瞬间忘却了旅途的劳累,风吹过肌肤,我的整个世界就都被这个小镇占据了。
我本来以为落日镇只会是我旅途中的一个中间站,可没想到它会成为我的终点站。在落日镇,我先是短暂地落脚,待着待着,便待了好几年。落日镇的人和事绊住了我的脚步。那时候,我每天最大的欢欣就是去往一家小酒馆,吃上一顿她为我做的饭,再满足地朝她笑。吃着吃着,我和厨师就成了至交好友。我们一起约着出游,我给她看我的文章诗篇,她就教我美食的独家配方。
她告诉我,她曾经是一名孤儿。在街道上,她无依无靠地流浪,幸好酒馆的老板收留了她,她才不再无所归处。在那段时间里,她先是为酒馆打杂,做些洗盘子、扫地的工作,后来便跟着老板学起了如何下厨。从此,她不仅掌握了一门营生的手艺,还找到了从此以后终生的兴趣。
老板去世后,她仍在这家酒馆里工作。她成了不可或缺的厨师,做出一道道招牌菜,为饥肠辘辘的人们带来慰藉。她不仅掌握着前任老板所有的秘方,还会不断改良、开发新的菜品。我一开始也正是被这些吃食勾走魂的。
“只有经过无数次尝试、创新,这些饭菜才能触及人的灵魂。”
我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手艺不仅招来了我,还招来了许多孩子们。每周总有几天有一堆孩子来她店里吃饭。这些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他们被老师带着,每一次都吃得心满意足。她倒也不愿意收什么钱,每次都会以优惠价算给他们。日子久了,这些孩子们总是亲切地叫她姐姐。
“我曾经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我知道没有家是什么样的感受。”在我对她这样的亏本买卖感到担忧时,她说,“虽然与我小时候不同,他们有孤儿院的庇护,但内心终究还是孤独的。我希望我的饭菜能暖一暖他们的心,让他们感到满足,哪怕只有一刻。”
在她工作的酒馆里吃饭时,我总能看到孤儿院的老师和孩子们,一来二去也熟了起来。她告诉我,如果不是她和前老板有约定,她一定会辞去酒馆的工作,去孤儿院里为孩子们下厨。有时孤儿院人手不足,她想帮忙却有心无力。这时候,她便用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只能招架不住地去帮忙。次数多了,看到他们用小手珍惜地把自己的宝贝送给我,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孩子可爱了。
她死在一个黄昏里。在去世之前,她已经咳嗽一段时间了。她说,这是小时候流浪时落下的隐疾,治不好的。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助更多无父无母的孩子。
“我不希望他们和我当时一样孤苦伶仃。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有依靠,能幸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帮帮我吗,戴安?”
我想,她一定是狡猾的,不然怎么会让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等我再见到她,她已经是一具夕阳余晖中的尸体。她靠在椅背上,尽管看着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但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我记得我当时不可置信地哭了,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孤儿院的院长叫我节哀。院长认识我和她,于是和我一起为她送葬。她的葬礼上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伤心的模样提醒着我,尽管她的肉身已经深埋于土里,我和她还有一个未竟的约定。
于是,我来到孤儿院。我本来想着既然她已经不在了,没有人阻拦我继续游览世界的脚步,那我待个一阵子就会离开了。可这一待就是永远。一年、两年……四季流转,不知不觉间,在一个又一个孩子纯真的笑颜边,我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
我想,我和艾米老师是一样的。我们最初来到这个孤儿院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可孩子们有一种魔力:他们融化了我的心,让我的情绪不知不觉被他们牵着走。偶尔,我能从那些孩子身上看到那个优秀厨师的影子,他们眼中满是她的痕迹。我也成了个厨师,在孩子们崇拜与满足的目光中,为他们盛来一顿又一顿饭菜。我想,我逐渐活成了她的样子,但我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我不是她,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照顾这些孩子的。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全身心爱这些孩子的。
当然,我还是忘不了她。在梦里、回忆里,她总是会出现。如今,安琪来了,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她,见到这个孩子会是什么反应呢?面对这个与她同样拥有不幸童年的孩子,她一定会想补偿给安琪所有的爱吧?
这是我在这个镇子里见到的不知第多少个落日。透过孤儿院的窗,我看到夕阳西下,也看到孩子们欢笑着回孤儿院的身影。我曾经想把全世界写进书里,而现在我正在这么做——
这些孩子,就是我的全世界。
1993年4月17日星期五
秋天结束了,白色的冬天来了。等白色的雪也融化了,四季就开始了新的轮回:枝条抽长而出,浅绿色的嫩芽一转眼就变了颜色,编织成树冠遮挡住越来越炽热的太阳。我今天突然意识到,安琪已经加入我们好长时间了,于是决定动笔,为她在日记上写下一篇独属于她的记录。半年的时间下来,安琪早已彻底融入了孤儿院的大家庭。如今的她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话,字也写得娟秀漂亮,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是一副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现在却与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起笑着、闹着。
她的变化真的很大。除了对各项技能的掌握以外,她如今情感的感知令人更感到惊奇。我猜想,她最初实在是什么都不懂,也因此闹出过一些事故。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孩子们围成一圈听老师讲故事时。讲到一个滑稽的情节,孩子们便哈哈笑起来,严重的直接在地上打起滚来。这不能怪他们,因为我们这些老师也都发自内心被逗笑了。安琪是无措的。在我被笑出来的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看左边,又瞅瞅右边,手指头都缩起来。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使劲往两边咧去,上下两排牙齿都露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音。她大概在模仿孩子们,可她看起来又哭又笑的,整张脸僵硬地颤抖,反常的神态让人想起一些恐怖传说里与幽幽鬼火一起出现的角色。也许同样想到了那些故事,有个孩子直接往后一坐,大哭起来。顿时,秩序全无。小一点的孩子们跟着哭闹起来,我们这些老师立刻忙着去安抚他们。在一片混乱中,我瞥见安琪呆呆地立在原地,嘴角慢慢归位,一双眼睛里是令人心疼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当时,我无暇去安慰她,但她那副孤零零的样子让我记了很久。
如今,她总是会笑。微笑、欢笑、抿嘴笑,甚至是偶尔生动地嘴上笑而眼底无暖意,她都能精准地将它们呈现出来。表情是她用来表达情绪的工具,虽然还略有些生涩,但她基本掌握了它。当然,她也会发火、皱眉、哭泣。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情感,因为我们这些老师也好,她身边的孩子们也罢,都希望她能安心地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
我们爱着她,孩子们也同样。我们的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翻翻我之前的日记,才发现蒂娜和弗雷德从一开始就在安琪身边,而就在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他们正在与安琪聊些孩子间的话题。半年过去了,和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师不一样,他们像新生的树苗一样,长得飞快。个子高了,嘴巴更伶俐了,脑子里也装进去一个又一个自己独特的见解。
除了他们以外,其他孩子都很在乎安琪。因为她的特殊性,年纪大的孩子会肩负起职责,喊她一起去放风筝、处处照顾她,而年纪小的孩子也会留心她:有一次,我就抓到一个孩子悄悄把自己的点心藏起来,要给安琪吃。
令我很感激的是,镇上的人们也都温柔地对待她。每当我带着安琪去镇上采购,人们总是很热情。一开始,安琪一定显得很奇怪,明明年纪不小了却还不太会说话,行为举止也反常。但他们不光包容了她,还耐心地为她纠错。有些时候,店主们还会送她些小玩意儿。这实在太不好意思,于是每次去采购,我都需要摆手婉拒他们的好意。
最初的时候,安琪对来到孤儿院外面充满恐惧,哪怕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也一定要紧紧贴在老师身边,像只因感知到危险而缩头的鸵鸟。她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似乎担心只要一离开孤儿院,就会被不知谁抓走。就连我们的劝导和镇上人们的温柔都没能消解她的恐惧。
虽然她畏惧的样子令我们十分心疼,可我们这些老师知道,只有安琪能自如地行走在外面的世界,她才有未来独立生存的能力。因此,无论她多么不乐意,我们都要逼着她到外面走走。这一天,我带着安琪和其他孩子们,又要去镇上买些东西。
周天的落日镇上到处都是往来的人。吆喝着、叫卖着,街上热闹极了。孩子们兴奋地四处张望,亮晶晶的眼睛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是香喷喷的街头小吃。身为唯一的大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那上面列着需要为孤儿院购入的物品。看那些孩子实在太激动,我对落日镇的人们又比较信任,嘱咐他们之后,他们就四散而去了。蔬菜、面粉、肉食、香料……布、线、纸。我手里提个大大的筐,往里面塞着从四面八方买来的东西。
暂时告一段落了。看着清单上划去一大半的条目,我疲惫地直起身,往孩子们那边看。现在到了我们先前约定的集合时间,于是那些孩子们纷纷朝我这里跑来。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看着他们一张张扬起的小脸,我一个个清点,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安琪没在。
我紧张起来,连忙问他们安琪在哪。蒂娜很有自信地往弗雷德的方向指去,可那里却只有弗雷德一个人。她踮起脚,往那边看。
“真是奇怪。”蒂娜问弗雷德,“安琪去哪了?她不应该在你身边吗?”
“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块呢!”弗雷德慌慌张张的,焦急地不停转着脑袋想找人,脸上的雀斑也跟着晃动。
蒂娜和弗雷德讨论起来,我从他们的话里梳理出了事情的全貌。他们平时总是待在一块,也拉着安琪一起,可今天却不同。由于蒂娜想去和一家店里新来的外国人聊天,弗雷德却更中意一家卖小鸟的店,他们便分头行动了。或许是由于没有商量好的缘故,他们都以为安琪和对方一起行动了,就都没留意她的动向。
无论是哪个孩子走失了,我都会紧张起来,更何况是安琪。如果是别的孩子还好些,我信任他们可以走回来,可安琪不同。她本身就对落日镇不熟悉,又有无法摆脱的恐惧,万一她丢了……想到这里,我连忙让孩子们结成组四散开,去打听安琪的下落。
我匆匆地走向路边的每一个人,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粉头发、蓝眼睛的女孩,可尽管安琪的外貌特征独特,被我问的人要么是摇头说没有,要么是给出一条线索,我跟着它去找了,却发现安琪已经不在了。这么着去了几处不同的地方,就在我苦恼时,一个镇上孩子的回答给了我希望。
“那个女孩?”孩子说,“我在那边看到她了,她正和丹尼尔在一起呢。”
此时,太阳正向下落。落日镇总是在这时候最美,而这也一定是它名字的来源。我赶到镇里的小公园时,温柔的橘红色光笼罩了世界。偶尔飞起一群鸟,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伸展翅膀,飞啊飞,化为一个个小黑点。远远地,我看到在公园的长椅上,两个孩子正坐在那上面。他们中的一个就是我找了很久的安琪,而另一个孩子我是见过的,是镇上的一个男孩。他们正在交谈,安琪脸上是不自觉地笑。我想,他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所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凑近之后,我听到那男孩说,“镇上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不用担心!”
安琪若有所思。似乎是看到了我的靠近,她抬起头,站了起身。我向那个男孩笑,然后询问安琪都去了哪。她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担心被我责罚,头深深低着,只敢偷偷用眸子去瞥我。我叹口气,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这孩子实在太容易让人心疼。谁又会去责怪她呢?男孩也在为她说话,而我拉起了安琪的手。
“没关系的。”我对他说,“谢谢你对安琪的照顾,现在我们要回去了。”
男孩点头。他脸上写满了对安琪的在意与担忧,活脱脱像极了一个小骑士。在他们互相道别后,我和安琪回到了约定的集合地点。孩子们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他们绝大多数垂头丧气的。一见到我身边的安琪,他们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问着她去了哪。见我们终于找到了人,镇上的几个人也对她说我们找了很久。回孤儿院的路上,我一直与安琪手牵手,不再放开。
虽然安琪的短暂意外走失让我们所有人都虚惊了一场,但它是利大于弊的。我想,安琪一定听进去了当初那个男孩的话。自那之后,她就不再对外出那么抗拒。她还会胆小,但能看出来,之后每一次尝试,她都鼓足了勇气,强迫自己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走在石子铺成的路上,她坚定地握着拳,还主动要拿钱买东西。从一开始艰难地张嘴,吐出零散的字词,到后面娴熟地做交易,甚至讨价还价起来,安琪的进步是巨大的。她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牵着手了。这时候,我便知道她从此可以独立在这世界上生存了。
除此之外,安琪还发展出了她的爱好。我必须得说,安琪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她不仅是之前需要格外照顾的、有谜一般来历的孩子,更是我的学徒——没错,安琪和我一样爱上了做饭。
她对下厨的兴趣是在很早之前显现出来的。那时候,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却总徘徊在厨房。每当我准备生火,她的小脑袋总是会悄悄冒出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窥探我的动作。我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厨艺藏着掖着。见安琪那么感兴趣,我干脆把她叫进来。
“你想学怎么做饭吗?”我问。
安琪认真地点头:“嗯。饭菜,好吃,温暖!”
我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我压箱底的技艺全都传授给你。”
我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不知不觉就让她学了个够。菜、肉、蔬果、蛋、盐、糖、面……安琪学得很认真。除了努力之外,她还不拘泥于我的步骤,而是会自我创新。我想,她大概把我当初对她讲的有关“实验”的话听进去了。虽然会有失败的时候,但她从不畏惧。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她在我的菜方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做出来的吃食端上孤儿院的餐桌,令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虽然现在还离不开我的辅助,但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好了。你以后说不定会去酒馆里做厨师呢!”她的天分和热情都融化在菜品里。一勺勺吃下,我不禁由衷感慨。
“是啊!”蒂娜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一定天天去你那儿蹭饭——太好吃了!”
“到时候要记得给我们打折哦。”艾米老师开玩笑道。
“可如果酒馆的老板不同意……那安琪就会有麻烦,还是算了吧。”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说。他总是考虑得很多,明明年纪还小,眉心就已经出现因皱眉导致的印记了。
安琪身上还系着小围裙。她看向我们,脸上闪闪发光,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和做自己热爱之事的快乐。见我们这么说,她倒是很认真。
“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会的。”安琪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你们来吃饭,我都要给你们打折。”
我们笑起来。院长说,安琪倒也不用那么认真。未来如果真的去她的酒馆消费,她这个院长一定会要求每个人付钱的,无一例外。无论如何,围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吃食边,那时候的我们笑着闹着,幻想着未来的景象。明明还是没有影的东西,但光是想想就能给当下的人以满足感。于是,我们忘却了现实,丢下了时间。
安琪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忧伤。我想这跟她那未知的身世有关。有些时候,她会思考一些哲学性的问题。那些广大的东西,关乎生与死,关乎意义与无意义。每当她谈起这些内容,她总是无意识地把自己身子缩成一团,长发被风吹起,迷茫从那缝隙间的双眼流出。
“戴安老师,死亡是什么呢?”又是一个黄昏,她静静凝视着窗外西落的太阳,双手抱在椅背上,问道。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她看去。
“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吗?我们会在那里再团聚吗?”她喃喃着,“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你们先走了……我是不是早些死掉会好些?”
“……老师不知道哦。”我如实回答。安琪扭过头去看我。
“不知道?”
“是啊。人死后会到哪里,老师也不知道。”我说,“当然,我知道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答案:什么轮回啦,什么上天堂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至于我们会不会在死后团聚,这一点我也不敢肯定。当然,每个人都希望与爱过的人重新在一起,可事实上呢?没有人能确定。”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这厨艺还是她教给我的呢!”一聊起死亡相关的话题,她就是我逃不掉的幻影,于是我陷入回忆,“我还记得,她和我曾经一起许愿,说永远都不要分开。”
安琪眨着眼睛望向我。我又想起她那双同样澄澈的眼眸。
“可是啊,她先我一步去世了。”那份痛楚至今仍扎根在我的骨髓里,时间只使我麻木,却根除不了那刺,“在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如果我死掉,是不是就能重新见到她了。”
“但你没有。这是因为你不确定答案吗?”安琪问。
“不仅如此。”我说,“除了不确定是否能与她重聚,令我不再去考虑死亡的还有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
“是啊。在她死前,她曾跟我说,哪怕有一天我们分离了,她也希望我能勇敢地独自走下去。她说,我要看遍世间一切景象,我要代替她目送一个又一个相似却不同样的夕阳落下。在花朵盛开时,我要去嗅它们的芬芳,因为这是她的愿望。”
“是这样啊……”
“更何况,她还跟我说,如果我选择了,就要做好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
安琪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死亡那么可怕,为什么还有人会为他人牺牲自我呢?那些故事里的英雄都是这样,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会无畏,是因为想要保护他们在意的人啊。”
“可他们和爱的人依旧会见不到,这也不是他们所爱之人的愿望……”
“确实如此。”我点头,“可这个时候,我想,你的愿望会战胜这些恐惧。如果你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你所爱的人,那你眼中将只剩下那一个目标,其余的所有都是浮云。疼痛、不安、恐惧、愧疚……它们都将如尘埃般散去。”
我不知道安琪究竟听明白了多少。注视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又涌了上来。虽然嘴上说得漂亮,但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大胆,也不知道在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我会做出何种反应。我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虽然亲眼看见过友人的尸身,却还是没有亲自被死神找上门。和安琪一样,我也喜欢思考这些远大的问题,否则我也不会有这么一套话说给她听。生、死、意义、价值、爱。这些词汇絮绕在我脑海里,把它弄成一团浆糊。我试图把自己放置在那样的场景中,可我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如果孩子们面临危难,我想不出来我会不会有那舍己为人的勇气,尽管我对他们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些交给未来的我考虑吧!毕竟,在那看似无尽头的一个又一个明天中,总有一天,也许我们白发苍苍,也许我们容颜未老,当死亡叩响我们的房门时,我们总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