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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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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会和仇家谈合作?”我气极反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你做过调查的话。落日镇的惨案毁了我的人生,而黑宝石商会就是幕后真凶。”

“这只是表象。”他打断了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都沉冤得雪。”

“你指的是加入凶手的大本营,意图毁灭世界,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道,“暴乱会让整片大陆都走向灭亡的结局,这里活着的所有人都会为了这样一个荒谬可笑的理由和目的而死去。落日镇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别把自己当作隐忍多年的无名英雄了,你只是懦弱又可恨的加害者而已。”

“白日梦还是回家去做比较好。”

我自认为我的用词已经直白到了极致,但他依旧站在我的对面,甚至连一丝生气的征兆都没有。

“现在的你并不懂这些。”凯文并不生气,“这不是你的错,我选择的路本就注定孤独。”

“你是太入戏了吗?”我眯起眼,显然已经没了耐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给我让开!”

“你只会后悔。”他说。

我向来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见他没有收敛的意图,我便立刻抽出随身的佩剑向他攻去。他的动作快得让我有些恍神,但这不难预料,他毕竟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天才,要是动起真格,我恐怕胜算不大。幸运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和我动手的打算,脚下的动作也都是以躲闪为主。我不甘地发觉我的攻击几乎一次也没有伤到他,甚至连划伤他的衣服都做不到。他向后一跃,拉开了和我的距离,随后定定地凝视着我,又垂下头去。

“你我不该同室操戈。”他说。

没等我回答,他便转身离去。我刚打算追,胳膊就被一股力气扯住。我侧过头,看见金曜扬皱着眉向我摇头,我这才猛地想起来眼下我不该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尽快赶回贫民窟才是要事。

我不知道凯文为何会预料到我们要从这条小路出城,也不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歪理到底意欲为何,或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又或者只是为了让我心烦意乱。一路上我们的交流都少得可怜,连一向活泼的金曜扬都发觉气氛有些沉重,只是沉默地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风声呼啸,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归心似箭。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心底那点不安也逐步被放大。

空气中隐约传来些焦煳味,我再度踏上那片荒凉的穷苦的土地,迎接我的只是一片荒芜。

火焰冲天而起,尘土四处飞扬,枪声不绝于耳,尖叫和哭喊声响彻云霄。我踉跄着向前奔跑,几乎忘了金曜扬和裴亘还跟在我身后,我的视野里满是浑身是血和泥污的贫民窟百姓,以及那些被炸断了腿脚躺在地上不住哀号的可怜人。

直到被告知丹尼尔被人抓走前我还在祈祷,但一切已成定局。

巨大的痛苦在一瞬间将我吞没,我只觉得四肢都冰得要命。金曜扬这时候才匆匆赶上来紧紧抱住了我,随后将脸埋进我的怀里大声抽泣。我下意识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试图安抚着她,但我此刻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要张口我的声音便开始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不会有事的”都说不出口。

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

四周除了呼啸的狂风外,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嚎。我抬起头,看到两个身影正重叠在一起,被尘沙卷得不断摇晃。

我将金曜扬交给裴亘,随后快步上前。眼前是一对看似兄妹的小孩,男孩已经没了呼吸,双眼无神地瘫软在妹妹怀里。小女孩放声大哭,嗓子已经开始变得沙哑,她紧紧抱着自己至亲的尸体不愿松手。

不远处走来两个提着枪的高个子男人,这里的暴乱也都是拜他们所赐。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骂了句吵闹的丫头,随即便要举枪将枪口对准跌坐在地上的女孩。我心下一紧,立刻上前抽出佩剑刺穿了那两人的胸腔,鲜血飞溅,直到倒下他们都没来得及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哀号。

小女孩止住了哭声,她满脸是泪地抬起头,似乎被我半张脸都染着血的模样吓到。

“快逃吧。”我说,随意地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血污,“他已经没救了。”

小女孩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拒绝。

“我要和哥哥一起走。”她说。

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下的孩子,再加上失去丹尼尔的愧疚和自责让我处于一种难以控制情绪的状态,我没了好言相劝的打算,只是安静地收刀,随后有些冷酷地看向她。

“没用的。”我说,“他已经死透了。”

话音刚落,我顿感一阵天旋地转。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尘封的东西正在破土,我竟然会觉得眼前的场景和话语无比熟悉,好像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我突然想起,曾经我似乎也是这样拖着丹尼尔从落日镇的断壁残垣中逃出来,那时的我还太过弱小,只能扶着丹尼尔不断向前奔跑。途中我无数次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在地,丹尼尔沉默着,只麻木地靠在我的身侧,被我拖拽着一点点从火场中向外前进。

我们被巡逻的佣兵发现,两个孩子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被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开,而丹尼尔被他提着头发抓起来。他们似乎是觉得有趣,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似乎我们的苦痛只是他们嘴里最平凡不过的调味剂一般。

我怒火中烧,拔出身侧的小刀冲上去,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巨大的怒火和一定要带丹尼尔走的决心让我像失控的猛兽,只知道扑上去对我的敌人撕咬啃食。佣兵的个头将近是我的两倍,我的努力在他眼里似乎如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一样可笑又滑稽,他将我打飞出去,又夺过我手里的小刀,戏谑地看着我笑。

“差点放跑了两只老鼠。”他说,“你觉得你能救下他吗?真是天真又可爱啊。”

我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被另一个人踩住了脸,被迫向他们的方向看过去。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束缚,我的骨头像是断了一样疼,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脸颊摩蹭在沙石上火辣辣地疼。

“这家伙是死了?”那人说,“和个死人似的,没意思。”

他说完,便拿着从我手上夺去的小刀刺入了丹尼尔的肩膀,我看见鲜血从丹尼尔的身体里飞溅出来,围着的佣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兴奋地不断将刀子拔出,又再度刺入,耳畔是利刃刺进皮肉的噗呲噗呲的声响,直到后来已经没有鲜血随着刀子拔出的动作而四溅出来,他们才兴致索然地埋怨起来。

丹尼尔因为剧痛而不断地哀号,他的声音让围着他的人更加兴奋,骂骂咧咧地朝他的脸上招呼。

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攥住了踩在我脸上的脚,随后在那人一瞬间的慌乱中挣脱出来,又再度向抓住丹尼尔的那个人扑去。

为首的人大骂一句,随后一脚将我踢飞。我的头重重撞上地面的石块,疼得我惊呼一声,随后便昏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我仍能听见丹尼尔的惨叫声。围在一起的佣兵笑着殴打他的身体,我想哭,却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和表情,我像是掉进水里的无法动弹的人,只能被迫地下沉,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等我再度醒来,佣兵已经离开了。远处是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土,丹尼尔的尸体在我面前,我狼狈不堪地爬过去,扑在那具已经冰凉的躯体上。

他的身体不再完整了,身前是利器刺破造成的坑洼,皮肉似乎被他们割下又随意丢弃,连半个脑袋也因为重击而变成了一团肉泥。可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和恐怖,我只觉得悲伤和痛苦,我颤抖着手去碰那团混合着破碎骨头的血肉,随后我号啕大哭起来,哭到再也没了力气,趴在他的身上不停地抽气。

我爬起来,将丹尼尔背在背上,他的血已经干涸,冰凉的鲜红的皮肉贴着我的侧脸。我背着他一步步向前走,顺着碧绿的青草走向不远处的小溪,随后费力地跨过溪水,又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放弃吧。”

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人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褐发男人。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开口。

“跟我走。”他说,“把你背后的东西丢下。”

我望着他,眼神呆滞。

“不。”我说,“我要和他一起走。”

男人看着我,我不知道他面上是不是露出了些许哀伤的神色,我的视野也一片模糊,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没用的。”他说,“他已经死透了。”

我不记得是如何离开那里的了,我只知道等我再度有记忆起,我便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男人的住处还有许多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对我似乎异常好奇,但我那时实在无趣,连简单地回答问题都做不到。丹尼尔的死给我留下了太大的阴影,我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丹尼尔残破不堪的尸体。他没能合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似乎在向我求助,但我却只能抚摸着他已经丧失生机的脸,无论我如何大哭,他都不会再回答我了。

我在那时候真的失去了一切,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

男人的住处有一个红发的女孩,她总爱找我说话,哪怕我从不回答她,她也乐此不疲。有时候她会缠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会被男人捡到;有时候又会抱着书过来兴致勃勃地说找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想要分享给我。

我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另一个卷发的男孩抱臂有些无奈地劝阻女孩,让她放弃和我的交谈,女孩有些气恼地让男孩不要打扰她,又兴冲冲地凑过来将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们的斗嘴持续了很久,女孩刚板起脸,男孩就能把她逗得笑起来。但我完全没有开心的感觉,只是木讷地盯着地板。

这时,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我抬起头,另一个小孩满脸不悦地抱着木盆,瞪了我一眼。

“都说了这家伙是个傻子,你们俩干嘛要理她!”

我没再关注他们之后的交谈,只盯着不断从我身上滴落的冷水,心里也无比寒凉。

那里有许多孩子,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世和来历,只知道他们会定时跟着大人出门训练。他们的身手都超乎常人,只是性格各异,有的脾气也算不上好,少数还会被束缚住四肢,定期注射用于安神的药剂。红发的女孩在他们之中应该算是温和的,哪怕被我无视数次,也依旧乐呵呵地和我单方面聊着天。

从她的口中我得知,这里的孩子们许多来自世界各地,或是被欺骗而来,或是被收留。这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每日都要训练战斗和谋略,未来要报答收养他们的人。这些孩子里不乏异类,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奇怪而说些什么,好像只要大家都不算是正常人,异常在这里就是正常了。

有的孩子难以表达情绪,有的孩子又异常暴躁,有的孩子以恶作剧和伤害他人取乐,有的孩子阴郁又沉默。

我在那里不知待了多久,后来,我逃走了。

随后,丹尼尔又出现在了我的记忆里。只是他不再说话,不再微笑,甚至连眼神都像是一潭死水。从那时候起,我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和他相依为命,直到遇见资助的人,才顺利入学军官学校。

破碎的被尘封的记忆缓慢拼接在一起,我这时才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丹尼尔的尸体无比清晰地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而那个凭空出现的活生生的人,却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我比谁都确信,丹尼尔已经死了。

他死在那些佣兵的虐杀之中,死在八年前的落日镇惨案里。

可那之后,和我度过这八年的人……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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