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外出最终还是被我搞砸了。
就在我沉迷于和那位老人探讨有关他往事的话题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安琪似乎并不轻松。我原本想拉她一起听听故事,毕竟这段时间安琪实在缺少与人的交流。那位老人看起来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我便自作主张了。安琪的神色在听见我们的闲聊后很快变回了原先的样子,一言不发,低垂着头,我尝试着去拉她的胳膊但被她猛地甩开了。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我说了句对不起,随后便转身离去。
那位老人似是看出了我的窘境,拍了拍我的肩膀后也跟着离开了。他说他每天都会来这里散心,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他聊天。他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了,而老人总是最怕寂寞的。
我连忙道谢,随后追了出去。
等我们回去后,安琪一言不发地回了她的房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仔仔细细将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味了一遍,却没发现丝毫会触碰到她逆鳞的问题。如果说先前步泛让安琪生气是因为提到了安琪过分优秀的魔力,我今天全程都刻意避开了这个会牵扯到她的话题,再加上闲聊的内容基本都是别人的故事,按理说,不应该会有这样的结果才对。
我有些失落,也有些自责。说到底这确实是一个让安琪敞开心扉的机会,但我还是搞砸了。
黛西毫不客气地朝我走过来,用拳头重重捶了我的肩膀。我吃痛地闷哼一声,连忙伸手去揉发痛的肩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黛西已经习惯了的错觉,虽然这让我免了一顿臭骂,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回事?”她问。
“这……”我犹豫着开了口,“我们今天去了公园散心,原本很顺利,但不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黛西用一种颇为嫌弃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托你的福,安琪的心情好像更差了。”
“要是在以前,我恐怕会揪着你的领子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丹尼尔。她说,“我认为以安琪的性格,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你只需要带她去风景好的地方转一转,找几个她喜欢的话题就可以完美解决。但你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丹尼尔,你真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我深知黛西只是在讽刺我,但我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任她发泄。
“算了,等过几天我再去和她谈谈,在此之前你就别插手了。”她道。
我连忙点头应下。
晚餐过后,我照旧和黛西在客厅喝着热茶。这些天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对我们目前的目的可以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黛西在我身边有些焦躁地喝着红茶,鞋子踩在地上打着啪嗒啪嗒有规律的节拍。我心里同样不好受,虽然努力说服自己要接受这样缓慢的进度,但等每天回过神来的时候,都会感到一阵急躁和悲伤。
就在我们相顾无言的时候,安琪的房门开了。
她从门里走出来,表情仍旧沉重,但没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一眼就看见了在客厅的我和黛西,走到我们身边后环视起来。“洛克呢?她问。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洛克来找乔治喝酒,眼下应该和乔治出门醒酒去了。晚上的贫民窟安静得要命,只能听见徐徐的风声和虫鸣。如果不是这里住着凄惨穷苦的人们,我快要以为这里应当是一处不错的养老胜地了。
安琪点了点头,随后便出门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洛克正一脸不解地跟在她身后。我没看见乔治的身影,刚想张口询问,安琪已经带着洛克在我们面前落座。我,黛西和乔治都是一副不解的神情,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还是黛西先出声打破了眼下的尴尬。
“这是?”
安琪垂着头,将手握成拳头攥在胸口,随后闭上眼默念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之后,她睁开眼睛直视我们,说话的语气仍能听出她的纠结,像是破罐子破摔般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我有话想说。”她道。
我能听出她的尾音都在发颤,我刚想出声安慰,黛西便制止了我。她猛地踢了我的小腿一下,让我的话还没出口便尽数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和你这段时间的反常有关吗?”黛西问。
黛西向来不太懂什么叫委婉和循序渐进,要是放在陌生人身上,恐怕许多人都会被她的话和态度刺伤。但安琪似乎是能理解黛西话语里的担忧似的,感激地向她微笑了一下。我看着她们的交流,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而洛克仍旧一副不明事理的样子,他似乎是忘了之前餐桌上的不愉快,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看安琪又看看黛西,最后再看看我。
我知道他可能有很多疑问,但为了不打扰安琪,我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其实……”安琪顿了顿,“我知道落日镇的事,它……和我有关。对不起,丹尼尔,还有黛西,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不光是我,连黛西也被她的话吓到了。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安琪。”黛西严肃道,“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安琪点头。
她缓慢地抬起头,直视着我。那双湛蓝的眼睛泛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那本该是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和安心的温柔的眼神,但不知为何,我现在只觉察到无尽的悲伤,和让人难以忽视的痛苦。我的心猛地疼痛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气突然攥紧,用力挤压,很痛很痛。我在那一瞬间似乎和安琪有了通感,透过她看向我的眼神,我才发现她所承受的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那些没有被她提及的岁月,又或者是轻描淡写翻过的往事,都在我的皮肉上划出一刀又一刀血淋淋的伤痕。虽然我偶尔能感到她的力不从心和疲惫,但如今的我才深深地发觉,她所背负和承担着的原来是如此悲苦的一件事。
——我叫安琪,是神殿……废弃的圣女。
那段记忆要追溯到我八岁的时候。从我出生起,我便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那就是通过一层层严厉的筛选,成为神殿的圣女。但,这并不是什么阖家欢乐的选拔项目,而是决定了成千上万人性命的一次逃杀。我们没有自由,没有性格,也没有自我。那时,我的名字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我能接触到的外界,只是透过培养皿的玻璃看向总是一成不变的研究室。那里摆放着许许多多类似的罐子,里面装着和我一样,有着同样身体,同样容貌,同样空洞且无神眼睛的人。
我们都是人造的产物,不是通过爱情降临于世的,只是魔法的冰冷产物。
神殿运用了大量的源,通过模板批量制造相同的人造人作为圣女候补。最优秀的成为圣女,其他通过筛选的被暂时投放到其他世界去执行任务,而剩下的残次品则会统一销毁,再用回收的源进行下一批的制作。人造人有几个固定的模板,她们长相相同,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而神殿有着严格复杂的筛选条件,他们需要制作出完美且能够胜任的圣女,因而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不被允许。我们在被制造出来后便会放入培养皿统一收容在神殿的秘密空间内,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连我也……
神殿的圣女便是如此来的。每一批制造的人造人都有成千上万个,经历漫长的将近十二年的筛选和比对,最终只会有一个存活下来。而余下的都会被销毁,被杀死;被再度变回原本的样子,随后参与到下一次的制作。
我们的生命只是一团飘忽的模糊不清的源,其中,没有属于我们的灵魂。
这也是圣女的魔法天赋比一般人强许多的原因,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用源创造出来的,能够使用魔法也是理所当然。
我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在漫长的等候里消磨殆尽,直到我八岁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要被销毁的消息。这对于我来说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恐惧。我很惧怕死亡……哪怕我所历经的八年时光只是待在属于我的培养皿里发呆,但当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要被销毁的时候,还是感到了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恐惧。四肢……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样冰冷,好像被严寒的风雪所包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一样。
可是……我的身体里真的曾经流淌着那样温热的血液吗?
其他的圣女候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次简短的对话,偌大的培养室里只有我在惴惴不安。我有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念头,想告诉大家,我们会死,很快就会死去,连存在都会被抹去,只成为一页纸上冰冷冷的一串又一串数字。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觉得我自己是软弱的,我并没有拯救她们的勇气,哪怕她们和我是同样的,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存在。我们都有着如同工具一般短暂的一生,在被创造之初就注定了最终消亡的结局。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计划着逃离的方案。
我要感谢自己的命运,这也给了我可以顺利使用魔法的天赋。在进行销毁的空档,我用魔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和行踪,从那里逃了出来。那是我诞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天空,尽管当时已经是深夜了,我还是觉得眼前有晃眼的清晰可见的光亮。
漆黑的夜色点缀着漂亮的繁星,一颗一颗在遥远的天际闪着微弱的光。我一边拿布片裹着我的身体包住我的脑袋一边飞快地向前奔跑,月亮挂在前方的夜幕中,像是在呼唤我一样,让我拼了命地不断奔跑,奔跑。直到我感觉自己跑出了那片广袤的草地,离开了那片茂密的森林,趟过那条小河,隔着粼粼的波光望向我身后已经看不见轮廓的,我的囚笼。
那时我才感觉到如释重负,而长时间的奔跑也让我几乎使不上力气,虚脱一般跌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我裹在那张麻布里,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有草尖一直在搔挠我的鼻子,让我有些忍不住想打几个喷嚏。夜间的风温柔和舒缓,哪怕只是麻布,我也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什么柔软的布料之中。我昏昏沉沉的,很快便睡着了。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身处一片白光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无论我怎样呼喊,奔跑,那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白色。随后,当我感到悲伤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了闪光的斑点,我爬起身尽可能地向那里跑过去,脑子里像是有声音在告诉我,让我跑快一点,跑远一点,去一个遥远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阳光很温暖,比培养皿的温度更加让我觉得舒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能凭借着本能向着相反的方向走。所幸我并没有流浪太久,在太阳落山之前,我看见了一处漂亮的花园。
其实那也称不上花园,只是栽种着大片鲜花的草地。孩子们三三两两提着水壶在为那些鲜花浇水,而不远处的大人正抱臂看着。我收紧了胸前的布片,尝试着向那里迈出步子,但可能是因为我尝试向前奔跑的缘故,没走几步我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就要向前栽倒下去。我的身影吸引了那几个大人的视线,其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提着长裙向我小跑过来,将我抱进了她的怀里。
那是温暖的,柔软,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怀抱。我下意识蜷缩身体,埋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我了解到这里是一所孤儿院,而这个小镇的名字叫作落日镇。院长和老师们将我当作是逃命的孤儿收养了下来,为我拿来新的衣服,挑选了能够休息的房间。
由于是人造人的缘故,我几乎不认字,也说不出正常的话。我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没有认知,与其说是八岁的孤儿,恐怕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都比我懂得要多。我不会哭泣,也不会笑,对情感的认知十分贫瘠,我只能粗略地感受到那些让我有所起伏的东西,却完全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在孩子们与老师一同欢笑的时候,我只能麻木地站在中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我尝试着像他们一样弯起嘴角,或者从喉咙里发出“哈哈哈的声音,但我想那一定是失败的,因为我看见年幼的孩子在我这么做了之后突然哭了出来。
可院长并没有因此将我当作怪胎,她说,我一定是因为我经历了许多糟糕的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将我的身世告诉她,只能垂着头假装默认。或许是由于院长的提醒,老师们和孤儿院的孩子都对我多加关照,他们陪我玩耍,教我各式各样的情绪和常识。比我小的孩子会将自己的点心偷偷藏起来交给我,年长一些的孩子也会在外出浇花和放风筝的时候特意喊上我。他们刻意让我没有落单的机会,忙碌充实的生活里,我终于渐渐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飞速生长,朝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方向成长。院长不遗余力地教我写字读书,教我在这片大陆生活所需要的常识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