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步泛!”
或许是有些着急的缘故,我从走廊回来的时候说话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步泛看起来倒是有些无所谓的样子,正百思不得其解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说我只是看气氛太冷想热热场子,你们相信吗?”他说,“抱歉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大,这应该只是一句简单的寒暄吧?毕竟我也是真心实意觉得她很厉害,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啊。”
“哎……真是奇怪啊。”
我和黛西都默契地觉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奈何挑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似乎压根就没有要反省的意思,还坐在餐桌前不明所以地挠着自己的侧脸。黛西朝步泛投去一个并不赞成的蹙眉,也低头默不作声地喝着杯子里的酒。我心里担心得要命,但我也明白这时候强迫安琪接受我的谈心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于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喝起闷酒。
这家伙……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至极,连带着我的心情也是。一来是安琪的状况让我始终放心不下,同时也对惹安琪生气的步泛感到莫名的烦躁。先不提他究竟是故意还是另有所图,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神殿的事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可以算得上是雷区蹦迪。我并不相信聪明如他那样的人会觉察不到这一点,但眼下我也没理由再去对着这一点紧抓着不放。
自从来到贫民窟后,我总觉得有什么悄然改变了,原先我还觉得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毕竟我实在不想让这段休整的日子再变得鸡飞狗跳起来。而这一次的闹剧让整个气氛又再度变回了最开始的模样,我不禁感到一阵疲惫和烦闷,对步泛那家伙的意见也就更大了。
不过这大多都体现在最初几天,步泛仍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的好像完全没受到影响,没郁闷个几天我便不好意思再同他继续置气下去了。
这期间黛西来找过我,话题也无非就是和安琪有关。我这时候才知道安琪不光拒绝了我,也同样用那种说辞来应付黛西。黛西和我不同,以她的性子,就算再怎么担心恐怕也做不出接连几天都缠着一个人不放的事来。她喝着杯子里的热茶随意翻看着几张过时了好几天的报纸,要我时时刻刻记得关注安琪的反应。
我偶尔能在客厅碰见她,但我们的对话也只是停留在简单的问候上。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先前糟糕太多了,每一次都是匆匆留下一句早安后便又转头躲回房间里去。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安琪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冷战,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我也一点都不想和她变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但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想用什么样的话题去打破僵局,到头来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只是有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她在房间里啜泣。像是一出生起便被母亲所抛弃的,掉队了的幼兽,蜷缩着发出压抑又无助的呜咽声。安琪的嗓音很轻柔,满带着哭腔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心脏猛地一阵刺痛。我落在她门扉的手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便一直高高地悬在空中,安静地听着她呢喃的哭声。我想打开她的房门,告诉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需要一个人躲起来感到悲伤和不安,我想陪在她身边,不管是怎样的事,我都想和她一起承担。哪怕结局是我们一起放声大哭,我也不想无能为力,只能隔着紧闭的房门,静静地听她的哭声。
“……如果一开始没有管我的话……”她说,“就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了……”
“不要再来管我了……”
哭声仍在继续,我的手落回了我的身侧。
“丹尼尔,不要再……”
说实话,我并不能理解安琪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不管她”代表着什么,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唯一能理解的,恐怕只有安琪话里的痛苦。
相比于她,或许我更应该自责。我身边的人都因为我而收获了如今的结局,黛西,安琪,金曜扬,还有……队长。我曾经想过,或许我真的是很倒霉的体质吧,才会让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霉运。
但走到这一步,如果真的因为过去的悲伤而止步不前,那先前受过的苦难就真的只是苦难而已了。
同伴的死去,队长的牺牲,还有如今我们的结局,都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苦难的层面。我们必须走出来,翻过去,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如果说先前我犯下了太多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么如今,我必须为此负起责任来。
我将装满了热牛奶的杯子放在了她的门口,随后无声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步泛在早餐后找到了准备出门工作的我。这个场景不由得让我又回想起他刚刚入队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和我说。不过那个时候大多数都是他的奇思妙想,或者抱怨那时候的魔鬼训练,但如今我们都没了那时候的轻松,况且我现在还生着他的气呢。
“丹尼尔。”步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他看着我,把我拉到了走廊的最深处。随后,他环顾了四周,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才重新向我开口。“我加入了佣兵团。”
“什么?”我一时有些愣神。
“洛克的佣兵团,就是之前我们讲过的。”他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
“之前的计划不是被打乱了吗?我后来仔细想过,让我们两个都一起进入说不定也不算是一件好事。刚好你不也不被允许加入吗?我觉得先由我一个人去收集线索,说不定是最好的办法。”他说,“落日镇的事,还有你的妹妹,我前几天和洛克聊过许多次,我觉得……这恐怕不是一次简单的事故……包括帝国大典。”
“能在那样的严防死守下行刺,并且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步泛顿了顿,“我不觉得这是普通刺客可以做到的,你也有一样的想法吧?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是因为你的妹妹被利用为刺客开了后门,这场刺杀也是相当难完成的事情,还有一大堆我们解决不了的疑点。而且,这些事都是围绕你的,丹尼尔。你是这些事件的当事人,甚至是中心人物……我同意她们的想法,就算你和我一起加入佣兵团,这也只是一场豪赌罢了。最轻的结果也无非是打草惊蛇,要是严重些,恐怕……”
我对步泛的想法基本表示赞同。
仔细想想,无论是落日镇还是帝国大典的刺杀,我无疑都是最靠近事发现场的人。而刺客神谣……我和她并非第一次见面。再加上,我并不觉得我和他一起离开贫民窟是最优解。眼下虽然乔治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安琪还有黛西。
就算她们现在同意我加入佣兵团,我恐怕也会犹豫不决的吧。
“这几次事件我充其量只是你的队友,还是认识不久的那种。这么说总感觉很伤心啊……明明我们的关系都那么要好了。”
“喂……”我感到我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总而言之,由我去恐怕是最优解,再加上我也有些想要调查的事情……总之,我会帮你的忙啦!等事情有了眉目,我就来联系你。这次算是我代你出任务咯,别忘了回来要准备谢礼啊,丹~尼~尔~”他道,“不能和你一起,我可是很寂寞的啊?”
这家伙,又开始用那种不着调的语气说话了。说着代我什么的,但我总感觉他背后恐怕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这种说辞无论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假惺惺的。不过步泛一直都是这样,连我也搞不清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在贫民窟,与其说他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不如说他压根就没有想要和我们一起打工生活的准备,恐怕从一开始他就已经下定了主意,想要跟随佣兵团离开这里吧。
我也没有留他的意思,或者说理由。他走了也是好事,先不提他答应的事情,我耳根子总算也能清净一段时间。
告知我之后,步泛乐呵呵地离开了,我算是有些惊讶于他的速度,倒不如说,他恐怕从几天前就等着现在了吧。出门前他还特意回过头向我做了个颇为不舍的动作,嘴巴里说着一句让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的“我会想你的哦丹尼尔~”,在我不耐烦地挥手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幸好他走了,不然我怕我下一秒就会发出驱赶小动物那样的“去,去”声。
就在步泛告别后,安琪的房门打开了。我下意识地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并没有回应,只是垂着头走向客厅,去取柜台上的水。我张着的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也快步离开了。
黛西回来得很晚,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
“步泛呢?”她问。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乔治出门了,而安琪依旧待在她的房间里。我朝黛西眨了眨眼,她似乎是觉察到我的意图,便走过来坐在我的身侧。我刻意压低了我的声音,虽然好像并没有值得我防范的对象,但谨慎点总归是好事。黛西也没觉得麻烦,或是指责我这根本是多此一举,她反而睁大了眼睛,朝我投来有些欣慰的视线。
虽然我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就是了。
“他今早和我说加入了佣兵团,现在恐怕已经跟着佣兵们离开了。他说,由他去搜集一些有用的情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我尽可能把今早的事浓缩成简短的句子表达出来,黛西喝了口热茶,随即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步泛他看上去比你靠谱多了。”黛西说。
我有些郁闷起来。
“对了,丹尼尔。”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又开口道,“安琪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我有些犯难,“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我试过在客厅等她出门再和她搭话,但依旧没什么效果。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就算喊她的名字她也反应不过来一样。”
我又想到她的哭声,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坦白了。我信任着黛西,同样也相信安琪,因此将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而且,我之前去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安琪在哭……还说了些我不太听得懂的话,类似叫我们‘别管她就不会发生这些’之类的。”
“我之前也听到过。”黛西回答。
“什么?”我有些讶异。
“我那天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听见她房间里有些动静,就凑过去听了一下……但我想如果我贸然敲门恐怕会吓到她,就没有干预。”她说,“和你说得差不多,丹尼尔。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在她调整好心态之前,我们也只能花些时间等着了。”
“可是……”我有些犹豫。
“现在这样贸然要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对她的二次伤害罢了,丹尼尔,我们只能等她自己想开了走出来,在此之前什么也做不了。她的情况有点棘手……我去问了贫民窟的人,但没什么好的主意。不过他们倒是说不远有一个公园,你要是有空,可以带她去散散心。”
“那样的话正好,黛西你……”
我邀请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黛西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用一种“这家伙没救了啊”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是不会去的,丹尼尔。“她道。”她需要静一静,我在这方面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只会适得其反。”
哪怕我还想要再劝一劝,但黛西认定的事总是很难改变,我也只能点了头,就这样答应下来。我知道黛西的心是好的,她可能只是觉得她并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害怕会帮倒忙吧。说起来,以前还在护卫队的时候,黛西就是以雷厉风行和冷酷出名的,想来这些风言风语也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虽然我相信我不会介意,安琪也不会介意,不过眼下由我带着安琪出去散心,恐怕才是最优解。
距离贫民窟不远的地方有个凯特公园,据说每天下午都会有许多白鸽在那里歇脚。公园修建得精致而漂亮,和帕乌尔一贯的作风有些格格不入。那里占地面积算不上大,但每一处设计,每一处的植被花草,甚至是每一条石板路,每一只鸟,每一声虫鸣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那般漂亮静谧,让人一踏入便有种身心被净化的感觉。中央的许愿池荡着层层涟漪,在空气中溅起一片又一片折射着五彩光芒的水雾,叶片青葱,哪怕并没有什么名贵的花卉,这里也显得优雅而让人心旷神怡。
我提前向乔治要了些面包屑装在布包里,然后将它交给了安琪。她小心翼翼地取了些面包屑放在手心里,轻轻抬起手,落在地面的鸟儿像是丝毫没有警惕心一般振翅飞上她的胳膊,低下头在她的掌心里啄食那些面包屑。安琪被突然飞来的鸟儿吓了一跳,我连忙朝她凑过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这还是我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触碰到她,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和以前一样,让我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