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安琪和大家一样,都是可怜的孩子,所以我们要互相关爱,成为彼此扶持的家人。”
安琪的名字也是那时候取的,在此之前我只被用数字称呼。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周围的孩子们也会呼唤着我,那时候,我才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活着,存在着的感受。
我学会了如何照顾花草,在对待那些弱小的植物的时候,我也慢慢养成了如今的性格。学会温柔地对待所有生物,尽可能地照顾身边的人。院长是个忙碌的人,但她依旧将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相处上。我常常能看见她埋头处理各式各样的税单,也为了孤儿院的日常开销而焦头烂额。但在发现我之后,她都会小心地走过来蹲下身,轻柔地拥抱我。
“去睡吧,安琪。”她说,“你要做一个甜美的梦。”
在那里生活的人们都十分温柔,而我也在那里安静地生活了一年之久。
一切的一切都被我毁了。神殿的事本就不是密不透风,我们的存在都被清楚地记述在神殿的档案之中。回收的源和投入使用的源有所出入,而进行销毁的人造人数量也并不相同。这些过分明显的漏洞当然指向了我的出逃,我原以为只要离开了那里便是自由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于神殿来说会是多严重的秘密。
为了防止我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也担心关于圣女和人造人的秘密被公开,神殿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追寻我的踪迹。我没办法改变我的容貌,再加上我在初来乍到时表现得有些奇怪,见过我的人几乎都对我有些印象:一个有着粉色长发和蓝色眼瞳的,如同人偶一样麻木的八岁女孩。这些消息本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毕竟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有人因此而觉察到什么阴谋的味道。落日镇的生活悠闲又丰富,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也不会有人真的将这个小小的题外话当作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时,在集市上买面包的时候,看见我的人还会亲切地问我最近如何。他们并不对苦难和过往有所避讳,而是用关切的充满爱的眼神将我尽数包裹。热气腾腾的刚出炉的面包,一罐甜丝丝的草莓果酱,又或者是用羊毛织成的披肩,还是什么精巧的漂亮的小玩意儿。
我在那里收获了太多有形与无形之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爱意将我缺乏的灵魂一点点拼凑出来,最终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但这件事还是暴露了,神殿追查到了我的行踪,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才下令屠杀了整个落日镇的居民。我在混乱中逃了出来,这次屠杀来得太过突然,我本想冲去院长室喊他们和我一起离开,但院长和老师们将孤儿院的孩子护在身后,一个接一个送去逃亡的小路。
“院长,可是……!”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哭吧?眼泪将我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不清,脸也被泪珠烫得生疼。我抽噎着去扯他们的衣角,但院长还是俯下身轻轻摸了我的头。
她说,她要保护所有的孩子。
我们都是她的孩子,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我没有强求,而是像在神殿那时一般,落荒而逃。
等流亡到帝都时,我才听说落日镇的惨案。据说几乎没有幸存者,我翻看着报纸上的图片和描述,果不其然找到了孤儿院的现状,确实无一幸免。
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如果我没有偷偷逃出来,如果没有为了想要自己活下去而逃出来,如果没有走进那片花园,被院长捡到,那些温柔的人就不会因我而死去了。我本就不是自然而然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我本就是人造的产物,被销毁也是我应有的宿命。但因为我的任性,我让太多的人死去了,他们是爱我的,将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爱着,可我却……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巨大的痛苦涌上我的心头,似乎要将我吞没一般层层叠叠将我包裹起来。我觉察不到我的呼吸,空气也一点点从我的鼻腔和身体里抽离。我伏在桌子上无声地痛哭,也害怕自己的异常会让我再度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我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才被人轻柔地拍了肩膀。
队长似乎观察我很久了,他递给我一张崭新的手帕。在他提出要收留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要拒绝。我害怕那时的场景又再度出现,我害怕又将善良的人牵扯进来。可雷格队长严肃地看着我,他说,无论如何,想要好好生活下去都是没错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无论是谁,想要活下去都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这么和我说:“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你的未来。”
在那之后,我便在他的介绍和帮助下在护卫队的酒馆工作,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丹尼尔。我认出他出身落日镇,或许是出于愧疚,也或许是想要弥补,我主动上前同他搭话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以前在落日镇生活的时候,我常从孩子们的口中听说他的故事。我想,他应该是一个活泼的,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的人。但当我真的和他相处时,我才发现,那时的我想得并不完整。丹尼尔,他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也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
他会关照我,在空闲的时候找我聊天。我的生活都是在酒馆里度过的,他便和我说些千奇百怪的趣闻和日常。那些和同伴一起的日常故事虽然平凡琐碎,但却让我感到勃勃的生机,或许是因为我的过往,我尤其热衷于听丹尼尔和我聊起他的生活。
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有趣还是无聊,让人发笑还是让人忍不住掉下眼泪。那些短短的词句像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彰显在我的眼前,将我从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重新拉回到阳光之下。这些都是我曾经向往的,平凡而普通的幸福。我感到安心,常常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工作而被说教一番,但我仍旧控制不住地感到向往,向往也拥有那样快乐的人生。
他也并不吝啬向我展现脆弱。挨骂的时候,任务失败的时候,诸事不顺的时候。丹尼尔的情绪十分外露,这让我几乎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他会大大方方地向我诉说那些困扰他的事,在这样的时候,我有清晰的被需要的感觉。
“谢谢你,安琪。”他会说,“真的帮了我好大的忙。”
我想我需要他,而他也需要我。我是被需要的,被认可的,可以活下去的。
他不会因为什么而对我另眼相看,而是将那些灿烂的日常无私地分享给我。他需要我的帮助,同时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帮助我走出了那段伤痛的过往,让我重新可以活在这片人满为患的大陆上。
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我会为他提供归宿,让他在忙碌追寻理想的生活中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出了意外。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大家再一次……
如果没有管我,如果没有和我扯上联系的话,大家就不会因我而死去,变成这样的结局。我已经杀害了我的家人一次,结果到头来,我又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害死了。如果不是我,同伴们不会死去,队长也不会死,护卫队不会被革职,我们可以继续做原本的美梦,不用醒过来。
但这一切都被我毁了……
我是……这一切罪无可赦的罪人。
安琪的自白很多,她慢吞吞地将那些秘密尽数说出来,随后又抬眼看向我。是啊,我想起她向我告白的时候的场景,她用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眼睛紧张地看着我,我的心也跳得飞快。她小心地握住我的双手,试探性地询问我的回答,我张了张口,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点了头。
安琪对我来说,就像是我生活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大概早已经习惯了酒馆里有这样一个少女在等待我的生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是欢喜还是忧愁,我都会下意识地去想,好想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她。奔波在酒馆和护卫队的路上,有晴天也有风雨,但每每等我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我的视线一定会穿过人群,在那其中发现她的影子。
她会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但我并不知道,这样温柔脆弱的灵魂,会有如此悲痛的过往。
“啊,说起来。”安琪说着,突然笑起来,“酒馆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丹尼尔。我在落日镇就见过你,只是那时候你并不认识我,我也没和你说上话。所以后来我又遇见你时,我觉得很惊喜……没想到,我还能再遇见你。”
“你没有死在那场屠杀里,真的……”
她说着,仍旧在笑。可我看见安琪的眼角有晶莹的泪花滚落下来,滑出一道湿热的泪痕。
“真的太好了。”
安琪话音刚落,洛克便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他一双眼睛变得赤红,嘴唇也开始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伸手指着安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来。
“滚出去。”他说。
我能理解他的愤怒,除去私情,安琪确实是如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黛西看起来也十分不好受,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表情严肃。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我上前去摁住洛克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后者全然不顾我的劝阻,而是又再度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安琪的表情十分平静,但那比哭还要让人感到痛苦。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她说,她向我们弯下腰来,“真的很对不起,关于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责。”
“抱歉,丹尼尔,还有黛西……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的关照。”她说,“以后……祝你们一帆风顺。”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我下意识朝她伸出手。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