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鬼？” 高宏亮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渣，边走边嘀咕，“那破公寓，建材老化，电路估计也乱得很，以前保不齐真出过火灾，死过人。那种地方，加上长期积累的恐惧和痛苦，催生出焚鬼也不是不可能。而且焚鬼的气息，有时候也会带点焦糊和……类似怨念烧灼后的怪味，跟你那仪器测到的残留，还有地上那几滴东西，说不定能对上。”
桐岛凛走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巧的仪器，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分析着：“单从现有数据看，波形不符合我数据库里记录的典型‘焚鬼’能量场特征。焚鬼的残留通常具有更强烈的、不稳定的热扰动波段和特定的痛苦精神印记频谱。刚才测到的，虽然也有焦灼成分，但主体更偏向阴湿、黏着的特性，与‘湿怨影’同源的可能性更高。那几滴暗红色物质，初步视觉判断也不像完全碳化或高温灼烧后的血液残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高宏亮：“不过，你的直觉和‘感觉’一直有独到之处。如果基于你感知到的、超越仪器波段的气息信息，认为有‘焚鬼’或其他与火灾相关‘存在’介入或残留的可能性，这个方向可以纳入考量，作为辅助参考。”
高宏亮嘿嘿一笑，有点得意，又似乎习惯了桐岛凛这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论证方式：“我就说嘛，有些东西，你们那些铁疙瘩是测不全的。得靠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鼻子，“还有这个。那屋子里的‘味道’，除了湿怨影那股子霉烂甜腥，确实还缠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像是东西烧焦后又泡了水的陈年老灰味儿，还有一点点……烧糊的肉味？反正不完全是湿怨影的。”
烧糊的肉味……吴森森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干呕出来。他想起天花板上那些焦黑的污迹。
“所以，可能是‘湿怨影’在形成或活动的过程中，无意中搅动了公寓里原本存在的、与过去火灾悲剧相关的微弱‘残响’或地缚灵，甚至发生了某种短暂的‘融合’或‘冲突’？”桐岛凛沉吟道，手指在仪器边框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构建模型，“导致残留的能量场和物质痕迹出现了混合特征……这倒是一个有趣且需要更多证据的假设。”
吴森森听着他们用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语气，分析着可能存在于自己旧居中的、不止一种的恐怖存在，既感到荒诞，又对他们这种“专业”态度生出一丝敬畏。他偷偷看了看高宏亮，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店老板，居然有如此敏锐的、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这难道就是桐岛凛之前提到过的“特长”？
他很好奇，高宏亮这种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炼的？和寺庙、神社之类的传承有关吗？但他不敢贸然开口询问，怕触及别人的秘密或隐私，毕竟高宏亮刚刚救了他还收留了他。
高宏亮似乎察觉到了吴森森的视线和欲言又止，转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小吴，被我们吓到了？还是觉得我俩在神神叨叨？”
“没、没有……”吴森森连忙摇头，“只是觉得……高宏先生您很厉害，能感觉到那么多……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嗨，这算什么厉害，混口饭吃的小把戏罢了。”高宏亮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在这杰潘，尤其是一些老城区、旧地方，见不得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多了去了。
干我们这行——哦，我是指开这种接地气的小店，接触三教九流——有时候难免会碰上。鼻子灵一点，感觉准一点，能提前避开麻烦，或者……帮人解决点小麻烦，也算是积德，顺便嘛，拓展点业务。” 他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
桐岛凛在一旁不置可否地推了推眼镜，显然对高宏亮“拓展业务”的说法心知肚明，但也没戳穿。
“对了，”高宏亮话题一转，拍了拍吴森森的肩膀，“你之前说，画室那个有神社背景的朋友，也提醒过你运势不好，让你别回家？”
吴森森点点头：“嗯，他叫诹访隼人，我们都叫他‘荒’。他昨天突然跟我说的，说感觉我身上罩着‘翳’，让我最好去寺庙求个签，这两天别回家住。我当时没太在意，结果晚上就……”
“诹访家的？”高宏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那家啊……确实有点真东西。他们家世代侍奉的那位神明，据说本就与‘净化’、‘祛除不祥’有些关联，后代里出几个灵感强的也不奇怪。他能看出来，说明你小子身上沾的‘东西’，或者惹上的‘麻烦’，确实不一般，连他们那种有正经传承、通常不太主动掺和世事的人都出声提醒了。”
桐岛凛也微微颔首：“诹访神道体系在某些古籍记载中，与镇压、净化‘瘴气’和‘物怪’有关。他的感应，可以作为你状态异常的一个侧面印证。有机会的话，可以再和他聊聊，但注意分寸，不要透露太多我们正在调查的具体内容，尤其是涉及‘生贽之会’和官方实验的部分。古老家族往往与各方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立场难料。”
回到“春枝猪排饭店”，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食物气味再次包裹了他们。高宏亮径直走向厨房：“忙活一晚，都饿了吧？等我弄点简单的夜宵，茶泡饭怎么样？快。”
桐岛凛则拿着他的仪器和采集的样本，上了二楼，大概是去进行初步分析或记录。
夜宵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吴森森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传递到掌心。
高宏亮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走了过来，上面铺着梅干、海苔和鲑鱼碎。“来来来，吃饱了不想家，也不怕鬼！”
吴森森接过碗，低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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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森森在高宏亮“一定要吃饱才有力气对付妖魔鬼怪”的念叨声中，带着一个分量十足、诚意满满的双层便当盒离开了“春枝猪排饭店”。
便当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米饭上撒了少许炒香的芝麻和海苔碎，主菜是照烧鸡腿肉和玉子烧，配菜是焯过水的西兰花和胡萝卜，还有一小格酱煮的魔芋和油豆腐。
没有生鱼片，没有纳豆，调味也明显比常见的日式便当更浓郁些，更接近他习惯的中式口味。显然是高宏亮特意调整过的。
这份细心让吴森森心头一暖。
上午的课程平平无奇。直到下午，学院组织的一场关于“杰潘传统艺术中的象征符号与现代视觉表达”的特别讲座，嘉宾出场时，吴森森愣住了。
走上讲台的，正是诹访隼人——荒。他今天难得地穿了件用料考究的深蓝色和服外褂，里面是白色衬衫，长发依旧束在脑后，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褪去了画室里那股狂放不羁的艺术家气息，显出一种与古老家世相符的、沉静而略带疏离的贵气。
他讲解起神社建筑中的勾玉纹、雷纹、云纹在现代设计中的解构与应用，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既有学术的严谨，又不乏艺术家的独特见解，台下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讲座结束后，荒一眼就看到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吴森森，径直走了过来。
“吴，一起吃午饭？我还没吃。”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但眼神在吴森森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
吴森森自然没有拒绝。两人在校园里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草坪长椅坐下。吴森森打开便当盒，浓郁的照烧香气飘散出来。
“哦？这便当看起来不错，不是便利店买的吧？” 荒挑了挑眉，打开了自己那份在校园咖啡厅买的三明治。
“是暂住地方的老板帮我做的。” 吴森森简单解释，没有多说。
荒点点头，咬了口三明治，咀嚼了几下，忽然道：“你看起来比前天好多了。脸上那层让人不舒服的‘翳’淡了很多，眼神也清亮了些。不过，”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缠着你的那东西，并没有完全离开，只是被暂时‘压制’或者‘隔开’了。你身上还留着很淡的‘印记’和……另一种不太好的‘气味’。”
吴森森心里一惊。荒的感觉竟然如此精准？高宏亮昨晚确实处理了“湿怨影”，也说他这里暂时安全，能“隔开”不好的东西。而“另一种不太好的气味”……是指可能存在的“焚鬼”残留？还是……那些“瓶装器官”带来的、连桐岛凛都在追查的邪异牵连？
“我……我听了你的建议，昨晚没回公寓。” 吴森森避重就轻地说。
“明智的选择。” 荒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远处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那种老旧的集合住宅，又是长期潮湿阴暗的角落，最容易滋生积聚不好的‘气’。你能果断离开，是好事。不过……”
他转回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吴森森：“光是避开还不够。你身上沾的‘东西’，可能比单纯的‘地缚灵’或‘房屋晦气’更麻烦一些。它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吸引源’。不去除的话，即使你换了地方，时间久了，也可能再次引来不好的事物，或者让你在一些特定场合、遇到特定的人时，变得‘显眼’。”
吴森森想起了桐岛凛关于“生贽之会”和“特殊体质”可能“引来麻烦”的说法，与荒此刻的警告不谋而合。他喉咙有些发干：“那……我该怎么办？”
荒似乎早就想好了建议，很自然地说：“去正经的神社或者寺庙，求个签，最好再做个净化。不是那种观光客随便写个绘马的那种，要找真正有修行、懂行的神主或僧侣。诚心祈祷，借助神佛或土地灵力的力量，冲刷掉你身上附着的‘晦气’和‘标记’。这对稳定你自身的气场、阻断不好的‘缘’有帮助。”
他看吴森森有些茫然，又补充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具体的流程，或者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附近一家我比较熟悉的寺庙，主持和我家有点交情，为人正派，也有些真本事。当然，香油钱和法事的费用需要你自己准备，不过我可以帮你沟通，尽量实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