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春枝猪排饭店”二楼客房的和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吴森森是在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感中醒来的。没有潮湿黏腻的气息,没有诡异的滴答声,没有逼仄空间带来的压抑。被褥蓬松干燥,充满了阳光的味道,身下的榻榻米有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连日来积压在骨头缝里的寒意和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昨晚那顿热腾腾的猪排饭和乌冬面的满足感似乎还留在胃里,连带回忆里高宏亮先生那结实的身板和随性又可靠的姿态,都让这个临时避难所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安全与温暖。吴森森甚至有点恍惚地想,这大概是来杰潘留学后,睡得最踏实、最香甜的一觉了。
楼下隐约传来有节奏的、利落的切菜声,以及油锅预热时细微的滋滋声,混合着米饭的清香。看来高宏亮已经在为中午的营业做准备了。他果然没有叫醒自己,吴森森心里涌起一股感激。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是桐岛凛。吴森森连忙接通。
“醒了吗?” 桐岛凛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在楼下,后院的‘招待室’。”
“桐岛桑?你已经到了?我马上下来!” 吴森森有些慌乱。
“不急。高宏的茶不错。”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森森赶紧套上衣服,用最快速度完成粗糙的洗漱。下楼时,看到高宏亮正在开放式厨房里熟练地处理着猪排,巨大的胸肌在紧身T恤下轮廓分明,手臂动作流畅有力。他看到吴森森,咧嘴一笑:“醒啦?睡得咋样?桐岛那小子在后头,你自己过去吧,壶里有刚泡的焙茶,自己倒。”
“睡得特别好,谢谢您,高宏先生!” 吴森森真心道谢,然后匆匆穿过店面后方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通向小院的格子门。
所谓“后院”,其实只是一块不到十平米、铺着碎石子、点缀着几盆半蔫绿植的狭小空间,但被打理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个简陋的、带顶棚的木制小廊台,算是“招待室”。
桐岛凛就坐在廊台边缘的旧榻榻米上,背对着店门,面前的小矮几上摆着一套质朴的陶制茶具,他正姿态闲适地给自己斟茶。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眼镜片微微反光。
听到脚步声,桐岛凛转过头,目光在吴森森还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匆忙套上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坐。高宏说你昨晚‘中奖’了?”
吴森森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温热微苦的液体下肚,让他更清醒了些。他苦笑着点点头,把昨晚公寓里“湿怨影”的袭击和高宏亮的及时解救简单说了一遍。
桐岛凛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直到吴森森说完,他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湿怨影’……高宏的处理方式很符合他的风格。看来,你不仅卷了进来,而且已经被‘那些东西’标记了,或者你住的环境本身就因为你的状态成了催化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图片和一份看起来像是扫描件的文件。
“先说结论,”桐岛凛的声音压低了,尽管后院只有他们两人,“你发现的那些‘鲜活器官’,不是孤立事件,也不是简单的黑市器官买卖。它们牵扯到一个在杰潘活动了至少十年、行踪极其隐秘的团体。初步判断,带有强烈的邪教崇拜色彩,同时与某种违规的、高度机密的人体实验深度绑定。”
吴森森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确切的指控,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桐岛凛将平板转向吴森森。上面是一些模糊但可辨的符号照片,似乎是从某些古老文献或器物上拍摄下来的,扭曲的线条构成眼睛、内脏和某种藤蔓状物的组合,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
“这些符号,在有限的资料中,与一个被称为‘生贽之会’的隐秘教派有关。他们崇拜的理念与‘永恒的生命’、‘器官的置换与升华’、‘脱离□□桎梏’等极端思想相关,历史上曾有零星记载涉及盗取尸体、亵渎墓穴等行为,但近代几乎销声匿迹。”
他滑动屏幕,出现几张类似实验室报告的文件截图,但关键部分被涂黑。“更重要的是,我从你提供的空气和残留物样本中,分析出几种非常特殊的生物活性维持剂和抗排异药物的微量痕迹,其中一些,是杰潘某些受严格监管的军方或特定医药研究机构才被允许小范围使用的试验品,绝对禁止外流。而且,保存器官的那种‘鲜活’状态,需要极其精密的体外灌注维持系统,这不是普通犯罪团伙能拥有的技术。”
桐岛凛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吴森森:“这意味着,有掌握高级生物技术和资源的官方或半官方单位,以某种形式,为这个邪教,或者与这个邪教有共同目标的合作方,提供了支持,进行了明显违背伦理和法律的人体实验。那些器官,很可能就是实验的‘产物’或‘废弃物’——之所以保持鲜活,是因为实验本身就需要它们在离体状态下维持部分功能,以观察某种反应或进行某种‘培养’。而丢弃在市场角落,要么是极其仓促的转移中意外遗失,要么是内部清洗时,某些人不愿留下记录的处理方式,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是某种仪式性的‘展示’或‘归还’。”
吴森森感到喉咙发干:“官,官方……怎么会……”
“利益,或者‘更高的目标’。”桐岛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永生、超人体能、极端环境适应、甚至非对称生物武器……在有些人眼里,伦理是可以被跨越的障碍。而与某些拥有‘特殊理念’和‘获取特殊材料渠道’的团体合作,各取所需,并非不可想象。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警方会如此迅速地、不惜掩盖事实地压下此事。这不是地方署能处理的,甚至可能不是普通警察系统能触碰的。”
他关掉平板,看向吴森森:“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看到你和高宏在一起,就猜到你已经接触‘神秘侧’了吗?普通的犯罪调查,不会这么快就引发出‘湿怨影’这种东西。你的‘发现’,你这个人,可能已经被卷入了某种更深层、更危险的‘场’中。普通的物理性威胁还在其次,这种涉及邪教、违规实验和超常现象的混合体,远比单纯的都市怪谈或黑市交易麻烦得多。那些器官的‘鲜活’,可能不仅仅是技术手段,还掺杂了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力量或仪式。”
后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场喧嚣和高宏亮在店内切菜的笃笃声。阳光依旧温暖,但吴森森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我该怎么办?”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桐岛凛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高宏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在处理‘那一类’问题上,有他的门道和实力。你先住下,避避风头,也避开你公寓里可能残留的‘晦气’。”
“至于调查,”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上方的狭窄天空,“我这边会继续追查‘生贽之会’和那些违禁药物的来源。但这潭水太深,我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多的‘非正规’信息渠道。” 他看了一眼吴森森,“你也不是完全无事可做。仔细回忆那天在市场看到的一切细节,任何异常的人、声音、气味、甚至光线变化。另外,留意你身边的人,特别是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接近你,或者原本认识的人表现出不寻常的地方。还有……”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权衡,最后还是说道:“你提到画室那位叫‘荒’的朋友,他似乎有些……特别的感应。如果他再对你说什么,或者你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可以告诉我。在杰潘,古老家族的人,尤其是那些与神社、寺庙有关的,往往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也更容易察觉到‘异常’。”
就在这时,高宏亮粗犷的声音从前店传来:“喂!你们两个!聊完了没?第一批芝士猪排要下锅了,要不要尝尝刚炸好的?绝对外酥里嫩,爆浆口感!”
桐岛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先吃饭吧。有些事,急也急不来。既然已经一脚踏进来了,至少先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吴森森跟着桐岛凛走回充满食物香气的店内,看着高宏亮在油锅前忙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背影,再回想刚才听到的关于邪教、政府违规实验和超常现象的骇人信息,只觉得现实割裂得如同梦境。
他坐回昨晚的位置,面前很快被放上了一小碟刚出锅、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炸猪排。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别想那么多,先吃饭再说。”
高宏亮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重重拍了拍吴森森的后背,差点让他把刚喝下去的茶呛出来。这充满烟火气的举动,瞬间冲淡了桐岛凛刚才抛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信息。炸猪排的酥香、米饭的热气、店内逐渐多起来的食客的嘈杂声,将吴森森重新拉回到现实的地面。
他确实饿了,而且高宏亮的手艺实在令人无法抗拒。他埋头吃饭,暂时将邪教、人体实验、官方黑幕这些骇人词汇压到脑海角落。
桐岛凛也默契地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安静而斯文地吃着自己那份猪排饭,动作规矩得与这略显嘈杂的小店环境有些格格不入。饭后,他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什么文件,完全进入了“勿扰”状态。
吴森森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午后的“春枝猪排饭店”逐渐忙碌起来,外卖订单的提示音、食客的点单声、油锅的滋滋声此起彼伏。高宏亮一个人在前台和后厨之间穿梭,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炸猪排、装盘、配菜、打包,一气呵成,那结实的胸膛和手臂在忙碌中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和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