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我刻意压低了声线，试图让它听起来更“中性”一些，但效果甚微，“你看清楚了。”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我。我抬起手，没有解开衬衫扣子（那太具有羞辱性，对我自己也是），而是指了指自己被束缚后依然明显的胸部轮廓，又指了指自己脖颈间没有喉结的光滑皮肤，最后，指了指自己被长发扎起的、分明是女性的后颈线条。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孩子。”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穿男装，不是因为好玩。看见了吗？这才是……更接近我本来的样子。虽然，也还是不像。”

我停下了，没有说出最关键的那个词。我不敢。我怕那个词一旦出口，会带来我无法承受的、更直接的鄙夷和唾弃。我选择了一种更模糊、更令人遐想（或者说，误解）的表达。让他自己去猜，去拼凑，去得到一个足够让他震撼、恶心、然后彻底逃离的结论。

周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我此刻怪异的样子。他的目光像扫描仪，再次仔细地、难以置信地掠过我的胸部，我的脸，我的全身。困惑达到了顶点，然后，某种难以置信的、夹杂着惊骇和……被欺骗的愤怒？的明悟，逐渐在他眼中凝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关切、探寻，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迅速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陌生、混乱，以及一种深切的、被愚弄后的受伤。

时间仿佛凝固了。街上嘈杂的车流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我们两人，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个穿着不合体男装、内心在尖叫的“怪物”，和一个被“真相”震得魂不守舍的年轻男人。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嘲讽的笑。默认，有时候比直接承认更具杀伤力。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脏东西。脸上的表情彻底被一种混合着恶心、愤怒和幻灭的情绪取代。他不再看我，或者说，不敢再看我，目光仓皇地移开，落在地上，又飞快地抬起，看向远处的虚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踉跄，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物流站里面。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阳光刺眼。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个刚刚还充满活力的背影，此刻写满了仓皇和逃离。成功了。我达到了目的。他不会再纠缠，不会再出现，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好感，已经被我亲手扼杀，用最丑陋的方式。

可是，为什么心里感觉不到一丝轻松，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更甚于前的自我厌恶？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可笑的男装，看着被束缚的胸膛，看着阳光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我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展示了“部分真相”，却让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无法被定义的怪物。不仅摧毁了他的幻想，也再一次，狠狠践踏了自己小心翼翼维持的、作为“笑笑”的尊严。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阴影里，然后转身，朝着与出租屋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身上的男装粗糙别扭，与内衣摩擦着皮肤，带来不适的触感。阳光很暖，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天之后，周远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不再送货到我们店，换了另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师傅。风铃响起时，我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却再也不是那个有着干净笑容的年轻人。兰姐随口提过一次：“原来那个挺精神的小周怎么不来了？调走了？” 没有人回答。

我删掉了工作聊天软件上那个湖面的头像。没有拉黑，只是静静地删除了对话框。那片虚拟的湖，和我额头上早已消失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微凉触感一样，沉入了记忆的深潭，再也不会泛起涟漪。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我依旧是笑笑，是潇潇，每天穿着得体的女装，化着精致的妆容，温柔耐心地接待顾客。抽屉里粉色的小药片，两天一粒，规律服用。额头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令人心慌的触感，生活中也再没有那样一道温暖又令人矛盾的目光追随。

只是偶尔，在整理货架，或者闻到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时，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口某个地方，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迟来的钝痛。不是为了他，或许更是为了那个在阳光下，穿着别扭男装，亲手将一点点可能的美好，碾碎成粉末的、绝望的自己。

我成功了，用最惨烈的方法，捍卫了我和小雨之间脆弱的未来，也彻底斩断了那一缕不该有的、奢侈的暖风。代价是，我更加清楚，自己行走的这条窄路两边，皆是深渊。而我，必须更加小心，不再让任何不该有的光影，投射到我精心维持的、孤独的倒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