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到来的那天,南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水洗过般的湛蓝。空气依旧湿润,梧桐叶的边缘已染上点点金黄,但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余温。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出租屋被我彻底打扫过,窗明几净,甚至去花市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明艳艳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我换了三次衣服,最终选定了一条杏粉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有温柔的褶皱,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卷了发尾,化了比平日更精细的妆,指尖涂了透明的护甲油。镜子里的“笑笑”,眼神明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不仅仅是迎接恋人,更是迎接一种全新的、需要共同承担的生活可能。
车站人流如织,广播声嘈杂。我踮着脚,在出站的人潮中急切地搜寻。然后,我看到了她。
和上次那个只提着一个小巧密码箱、像只轻盈蝴蝶般飞来的女孩不同,这一次的小雨,仿佛搬来了半个家。她拖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行李箱,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塞得变形的旅行袋,走得有些蹒跚。但她的眼睛,在穿过人群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立刻像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笑笑姐!”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地抵达我耳边。
我快步冲过去,甚至顾不上高跟鞋略微的不便。先接过她手里最重的袋子,然后,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紧紧抱住了她。她身上带着长途旅行的风尘气息,还有那熟悉的、淡淡的甜香。我的脸颊贴着她微湿的鬓角,感受到她真实的体温和略快的呼吸。
“辛苦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这次不走了呀!”她在我耳边欢快地说,手臂也用力回抱着我,“我把能带的都带了!以后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句话,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蜂蜜,猝不及防地砸进心湖,瞬间融化,甜意和暖流汹涌地漫过四肢百骸,直冲上眼眶。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滚烫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动和幸福。她放弃了稳定的工作,离开了熟悉的家乡,斩断了过去许多牵绊,只带着她的全部家当和一颗毫无保留的心,奔赴向我,奔赴向这个在世人眼中或许“异常”、却是我们彼此唯一归宿的未来。
“傻瓜……哭什么呀,姐姐。”小雨感觉到我的颤抖,松开怀抱,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但脸上是灿烂无比的笑容,“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周围有人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但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她,和这份沉甸甸的、令人心颤的交付。
我们一起费力地把她的“家当”搬上出租车,又一起搬进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原本我一个人住着略显宽敞的房间,瞬间被她的行李填满,显得有些拥挤,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的烟火气。她兴致勃勃地打开箱子,里面不仅仅是衣物,还有她心爱的玩偶、常看的书、甚至是一个小小的、她用了很多年的粉色保温杯。
“看,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她抹了把汗,脸上因为搬运和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神亮晶晶地环顾这个即将成为我们共同巢穴的空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啦!”
“我们的家”。这个词让我的心又软又烫。我走过去,再次抱住她,这次是轻柔的、充满珍视的拥抱。“嗯,我们的家。欢迎回家,小雨。”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像两只快乐又忙碌的松鼠,一起整理归置。我把衣柜的一半清空给她,看着她的衣裙和我的衣裙并排挂在一起,不同颜色、不同质地,亲密无间。洗漱台上,并排放着两套牙具,两个颜色的毛巾。小小的厨房里,也多了一套她带来的、印着小熊图案的碗碟。这个空间里,处处开始留下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印记。
我没有急着让她去找工作。重逢的激动和安顿的忙乱稍稍平复后,一种更深沉、更严肃的责任感,取代了最初的纯粹喜悦。小雨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不能让她的“义无反顾”变得盲目。我们需要一个规划,一个不仅仅关于眼下栖身,更关于我们两人长久未来的蓝图。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终于有了整块安静的时间。我做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虽然手艺平平,但她吃得很香,赞不绝口。饭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将一杯温热的、她带来的花茶递到她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小雨,”我开口,声音在宁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聊聊以后,好吗?”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认真,也坐直了身体,点点头:“好呀,姐姐。你说。”
“你为我辞职,离开家,来到这里……我真的很感动,也很……”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也很感到责任重大。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只是过一天算一天。我们得想想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