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远用一长串的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手机屏幕,也烫穿了自欺欺人的伪装。周远表白了。用词真诚,甚至有些笨拙,描述了他如何被我“安静的气质”、“专注的眼神”吸引,如何“每次送货都期待见到你”,如何“想照顾你,保护你”,最后是那句带着卑微和困惑的追问:“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讨厌了吗?如果不喜欢,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痛我的眼睛。手指冰凉,悬在虚拟键盘上,颤抖着,却打不出一个字。理由?真正的理由如同毒蛇,盘踞在喉咙深处,嘶嘶吐着信子,却无法言说。
那一夜,是凌迟般的拉扯。我回以最冰冷的字句:“是的,我不喜欢。请不要再打扰我。” 他却固执地追问为什么,是不是他不够好,是不是他有哪里让我误会。我重复着“不喜欢”、“不合适”、“没可能”,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先捅向自己,再通过屏幕刺向他。那些违心的话,堆积在对话框里,变成一座冰冷的、隔绝一切的高墙。直到天际泛白,手机那头终于沉寂下去,留下最后一句:“我明白了。晚安,笑笑。”
“晚安”两个字,像温柔的讽刺。我放下滚烫的手机,身体和心一样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窗外,城市的霓虹逐渐黯淡,如同我此刻灰败的心情。疏远和冷漠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引来了更直接的表白。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他彻底死心,彻底离开我的生活,让一切回归“安全”的轨道?
一个大胆的、近乎残忍的念头,在绝望和混乱的泥沼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既然无法以“笑笑”的身份让他接受“拒绝”,那就让他看看“笑笑”背后的“真相”。一个丑陋的、畸形的、无法被任何正常爱恋所容纳的“真相”。让他亲眼看见幻灭,让那份刚刚萌芽的好感,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天亮了,我却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机械地起床,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衣柜前。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摞叠放整齐的女装下面,是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行李袋。我把它拖出来,拉链因为久未使用而有些滞涩。
打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几件叠得方正,却早已过时、甚至有些褪色的男装: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一条黑色休闲长裤,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这些,是我成为“笑笑”之前,几乎要被遗忘的“过去”。
我取出那件灰蓝色衬衫,布料在手中显得僵硬而陌生。脱下睡裙,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试图将衬衫套上,手臂穿过袖管,布料摩擦过皮肤。然后,是扣扣子。
第一个扣子,勉强扣上。第二个,布料已经紧绷。到第三个,在胸部的位置,衬衫被高高地顶起,形成两个突兀、紧绷的弧形,扣子与扣眼之间,被撑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呈现出一种怪诞的扭曲——男性的衣物,被明显属于女性的身体曲线所破坏,不伦不类,尴尬至极。
我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怪物般的身影。这就是我吗?不,这不是我。无论是“他”,还是此刻这个不男不女的扭曲存在,都不是我想成为、也不是真正的我。
可是,为了让他死心,我需要这个“怪物”出现。
我颤抖着手,脱下那件无法容纳“真相”的衬衫。走回衣柜,从日常的衣物中,取出一件最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蕾丝装饰的肉色文胸。冰凉的搭扣贴上皮肤,熟练地扣好,将那份“凸起”约束、掩藏,塑造成更符合社会定义的女性轮廓。内裤?早已习惯了丝滑的触感,那条最普通的棉质女式内裤成了唯一选择。
然后,再次穿上那件灰蓝色男式衬衫。这一次,扣子能够勉强扣上了。胸部被文胸收束、塑形后,在衬衫下依然有明显的起伏,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突兀、具有攻击性。然而,这种“被掩藏的真相”,在男装的对比下,反而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刻意的伪装感。
裤子套上,有些宽松,腰身需要皮带勒紧。外套披上,掩盖了一部分身形,但整体的轮廓依然暧昧不明。头发?我没有剪短,只是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圈,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毫无修饰的马尾。脸上,洗去了所有粉黛,素面朝天,露出原本的肤色和五官。没有描眉,没有涂唇,镜中的脸,失去了“笑笑”的柔和精致,显得苍白、疲惫,带着一种中性的、模糊了性别的茫然。
这不是“他”,也不是“她”。这是一个拙劣的、绝望的、用以摧毁一切幻想的“展示品”。
我没有去上班,而是直接去了物流站点附近。我知道他通常上午会在这里分拣、装车。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他熟悉的身影忙碌。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干净又明朗,与躲在阴影里、穿着别扭男装、内心一片灰败的我,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他看到我时,明显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他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
“笑笑?”他试探地叫了一声,眉头微蹙,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视,最终定格在我扎起的马尾和素净的脸上,又落在我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风格怪异的男装上。“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茫然。他没有立刻联想到“真相”,只是觉得我“奇怪”。
我心如擂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