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存在,像秋日里一缕不灼人的阳光,悄然渗透进我规律而孤寂的生活。他送货的时间越来越规律,总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有时店里忙,他会默不作声地帮忙整理被客人翻乱的货架,动作轻巧又仔细;不忙的时候,他会站在离柜台几步远的地方,偶尔聊几句天气,或者某件衣服的款式,话题总是安全而礼貌。
变化是极其细微的。比如,他不再仅仅称呼我“笑笑”,而是会在打招呼时,加上一句“今天气色很好”,或者“这条裙子很适合你”。他的赞美总是落在实处,不显得轻浮。有一次,我蹲下身子去够底层的存货,起身时有些猛,眼前黑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货架。他几乎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跨过来,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近,带着关切。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稳住呼吸,拉开一点距离。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某种清爽皂角的味道。
“给你。”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牛奶糖,递到我面前,眼神真诚,“早上出门急,没吃早饭吧?先垫一下。”
我愣住了,看着他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种久违的、被细致关怀的暖意,混合着巨大的惶惑,瞬间攫住了我。我接过糖,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薄茧。
“谢谢。”我低声说,剥开糖纸,将甜得有些发腻的糖果含进嘴里。甜味在口腔化开,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苦涩。这份好意如此纯粹,可它建立在怎样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上?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笑了笑,又转身去搬箱子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顺路”带一杯温热的奶茶,或者一小份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点心,放在柜台边,说是“店里订多了”或者“朋友给的,尝尝”。理由总是自然得让人无法拒绝,可那杯奶茶的温度,那份点心的甜度,都像细小的针,扎在我日益矛盾的心上。
我开始害怕周三和周五的到来,却又隐隐期待着那清脆的风铃声。我贪恋他看向我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当他夸我“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或者说我“做事认真又耐心”时,心底那个属于“潇潇”的部分,会忍不住悄悄雀跃。被当作一个纯粹的女性来珍视、呵护,这种感觉,像致命的甜酒,明知有毒,却仍忍不住想啜饮一口。
偶尔,在夜深人静,和小雨视频过后,巨大的空虚和矛盾会加倍袭来。看着手机上周远发来的、仅止于礼貌问候或工作交接的寥寥数语,一个可怕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个女孩子,从内到外,毫无瑕疵,是不是就可以坦然接受这份好感?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一份简单、明亮、被周围所有人祝福的恋情?这个念头让我羞愧欲死,觉得自己背叛了小雨,也背叛了自己选择成为“她”的初衷。可它又如此真实,像暗夜里的磷火,幽幽地灼烧着我的理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桂花盛开的时节。
那天下班稍晚,我盘点完库存,锁好店门,已是华灯初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是街角那两株老桂树开了花,金灿灿的,细碎如星,香气却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夜晚。
“笑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周远推着一辆单车,站在路灯下。他今天没穿工装,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牛仔裤,显得清爽又挺拔。
“你怎么……”我有些诧异。
“正好在附近办点事,看到店里灯还亮着。”他笑了笑,推着车走到我身边,“晚上一个人走这段路有点暗,我送你到前面路口吧。”
理由依旧无可挑剔。这段路确实路灯稀疏,偶尔有流浪猫狗窜过,我一个人走时也常加快脚步。我没有理由拒绝,或者说,内心深处某个卑劣的部分,并不想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个单车的距离。桂花香浓得化不开,甜腻地包裹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单车链条规律的轻响,和我们交错的脚步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很快就到了我租住的出租屋门口。昏暗的路灯下,飞蛾扑打着光晕。
“我到了,谢谢。”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他也停下来,单脚支地。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的一半脸颊隐在阴影里,轮廓却愈发清晰。他看着我,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一些我读不懂,却又本能地感到心慌的情绪。
“笑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夜晚的寂静被放大,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比桂花香更清晰的,干净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年轻男性身上特有的、温暖的气息。
他忽然倾身过来。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又像被晚风偶然吹落的花瓣。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快要炸开。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嘴唇的温度,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灼热感迅速蔓延至全身。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混合着浓烈的桂花甜香,几乎让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