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一动也不敢动。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我不敢呼吸，不敢抬眼，甚至不敢做出任何细微的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在尖锐嘶鸣。
这个吻，太轻了，轻得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有珍而重之的呵护与试探。
可对我来说，它却重如千钧。
我怕。我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回应，哪怕是睫毛的颤抖，都会被他误解，都会让这个建立在“我是女性”基础上的美好幻梦，向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我更怕，有朝一日真相揭开，此刻额间这点短暂的温存，会变成他最深的厌恶与羞辱，会变成压垮这美好谎言、也压垮我脆弱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直起身，退开了半步。脸上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但依旧温柔地看着我。
“路上小心。”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涩，“早点休息。”
然后，他没等我任何回应，便骑上单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与桂花香交织的街道尽头。
我依旧僵立在原地，夜风吹拂着我发烫的脸颊和冰冷的身体。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个无形的烙印。许久，我才机械地转身，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一步一步挪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那一夜，我失眠了。额头的触感，他靠近时的气息，他最后那个温柔又复杂的眼神，反复在脑海里闪现。与之交织的，是小雨在视频里甜甜的笑脸，是她叫我“姐姐”时依赖的语气，是我藏在抽屉深处的药瓶，是镜子里那张越来越女性化、却永远无法改变某些本质的脸。
罪恶感、恐惧、一丝可耻的悸动、对温暖的贪恋、对真相的绝望……种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越收越紧，几乎令我窒息。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请了病假。我躲在出租屋里，拉紧了窗帘，将恼人的桂花香和刺眼的阳光一并隔绝在外。我害怕面对他，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期待，更害怕自己会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溃不成军，说出更多无法挽回的谎言，或者做出错误的暗示。
第三天，我不得不去上班。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效率低下。他没有来送货。我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周五，他来了。依旧穿着工装，依旧利落地搬货、整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关切？
“身体好点了吗？”他趁着周围没人，低声问了一句。
“好多了，谢谢。”我低着头整理票据，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干巴巴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笨拙而痛苦的疏远。他来时，我尽量待在后面的仓库，或者找借口和别的店员在一起。不可避免的接触中，我的回应简短、客气而疏离。他带来的点心，我以“最近在控制饮食”为由，客气而坚决地退回。他发来的、语气寻常甚至略带关心的信息，我总是隔很久，才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一两个字。
我能感觉到他的困惑，他的失落。他看向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明亮温柔，渐渐染上了不解和淡淡的受伤。他不再轻易靠近，不再说那些让我心跳失衡的话，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然后离开。但有时，我能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像温暖的潮水，试图漫上我筑起的心防，又被我冰冷的沉默逼退。
最折磨我的，是下班后的偶遇（或许并非偶遇）。有好几次，我走出店门，或者站在公交站台，会不经意瞥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有时推着单车，有时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人，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我的方向。每当这时，我便像受惊的兔子，慌忙转身，加快脚步，或者跳上另一辆并非我回家方向的公交车。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天还没黑透。快走到出租屋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仰头看着那两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弯下腰。我仓皇地躲进旁边便利店的门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墙，屏住呼吸。
我看到他在那里站了许久，几次抬起手似乎想敲门，又放下。最终，他转过身，推着车，慢慢地、慢慢地走远了，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烫得吓人。我不是不感动，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每一个克制又温柔的眼神，都像暖流，熨帖着我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孤寂。我也不是不喜欢，那种被当作纯粹女性珍视的感觉，是会上瘾的毒药。
可我更怕。我怕自己沉溺。我怕这偷来的温暖，终将变成灼伤彼此的烈焰。我怕当他眼中珍视的“女孩”外壳破碎，露出内里那个无法改变的、尴尬的真相时，他眼中的温柔会变成惊愕、厌恶，乃至憎恨。我更怕自己会变得贪心，会开始怨恨这具躯壳，会动摇对小雨的承诺，会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
我给不了他一个“正常”的恋人，给不了他所期待的未来。我甚至连一个真实的拥抱都不敢回馈。这份刚刚萌芽、带着桂花香气的朦胧好感，从最初就注定是无根的浮萍，见不得光，也触不得真相。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窗外，桂花香依旧浓烈，甜得发苦。额头上，那个轻如蝶翼的吻，留下的不是甜蜜，而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日夜灼痛。
我只能躲，只能逃。用冷漠推开这不该属于我的温暖，用距离保护他，也保护那个在谎言与真实之间，步履维艰的自己。这痛，是我必须承受的代价，是为我胆敢奢望、却又无法承受的“寻常”爱恋，所付出的、迟来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