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佳姐才像是回过神来,她轻轻推上试衣间的门,又拉上了厚厚的布帘,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游走,从内衣的蕾丝纹路,到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再到我慌乱无措的眼神,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潇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是喜欢穿女装,觉得那样自在吗?”
我垂着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踝,指腹无意识地抠着长裙的布料,布料的丝绒触感蹭得指尖发麻。佳姐的追问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小心翼翼维持了两年的伪装,那些藏在心底的挣扎、委屈、惶惑,瞬间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我……我吃了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开始只是想让自己的轮廓柔和一点,穿女装的时候不那么突兀,后来……后来就上瘾了。”
我断断续续地说,说自己最初对着镜子穿裙子时的忐忑,说第一次在女装店上班时的小心翼翼,说药物带来的欣喜——胡茬不再疯长,下颌线变得柔和,胸部慢慢有了起伏,就连腿上的汗毛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也说那些难言的苦楚,说过量服药后肝脏的钝痛,说呕吐感袭来时的狼狈,说回家时在火车站被人打量的窘迫,说小年宴上帽子被扯掉时的心慌意乱。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丝绒长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怕佳姐会觉得我奇怪,觉得我不正常,觉得我是个“怪物”——毕竟,连我自己都曾无数次这样怀疑过自己。
佳姐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得凝重,又渐渐染上了心疼。等我终于说完,抽噎着抹眼泪的时候,她才缓缓走过来,伸手轻轻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母亲的味道很像,却又多了几分同龄人的理解。她没有碰我身上的内衣,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怜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我埋在她的肩窝,哭得更凶了,所有的隐忍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我怕……我怕别人说我不正常,怕我妈知道了难过,怕邻居的指指点点……”我哽咽着,语无伦次,“佳姐,我是不是很奇怪?我只是想做自己,想穿喜欢的衣服,想让自己的样子配得上心里的那个自己,我有错吗?”
“没错,当然没错。”佳姐的声音很坚定,她轻轻推开我,伸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喜欢穿什么,想变成什么样子,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不理解就乱加评判的人,是那些用刻板印象框住别人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蕾丝内衣上,没有一丝鄙夷,只有全然的温和:“我一开始确实愣住了,我以为你只是喜欢女装的款式,没想到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不是因为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说:“吃药这件事,你以后一定要注意剂量,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知道吗?身体是本钱,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能糟蹋自己。”
我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佳姐……”
“嘘,”她伸手按住我的嘴唇,眉眼弯弯地笑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会替你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以后想告诉阿姨,或者需要我帮忙,我随时都在。”
我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又哭了一场。这一次,眼泪里不再只有委屈,还有着释然和庆幸。
哭够了,佳姐才笑着推开我,拿起那条酒红色丝绒长裙,替我披在肩上:“来,我们把它穿上。我倒要看看,我们家潇潇穿这条裙子,得多好看。”
她帮我拉上拉链,系好腰间的细带,又从包里掏出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替我戴在脖子上。项链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白珍珠,落在锁骨之间,衬得皮肤愈发细腻。
我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柔和的肩颈线条,珍珠项链添了几分温婉,及肩的短发垂在脸颊边,眉眼柔和,唇色自然。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坦然地展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佳姐站在我身后,和我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人,笑着说:“你看,多好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自信又漂亮。”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