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外的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芳姐看着我们剪短的头发，看着我们身上重新换上的男装，眼圈又红了。

“以后，照顾好自己。”她哽咽着说。

“芳姐，你也要好好的。”小童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我们三个，紧紧地抱在一起，在漫天的风雪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们哭这间即将消失的理发店，哭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哭我们被迫收起的喜欢，也哭芳姐这一路以来的温柔与包容。

雪花越下越大，模糊了车站的轮廓，也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难走。我只知道，这间理发店，这段时光，还有芳姐的温柔，会永远刻在我和小童的心里，成为我们漫长人生里，最温暖的一道光。剪去长发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我和小童就揣着皱巴巴的简历出了门。

镜子里的两个少年，头发堪堪盖住耳朵，服服帖帖地垂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的是压在箱底许久的男装——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宽松的卫衣，脚上蹬着一双旧板鞋。这一身打扮，和几个月前刚踏进理发店的我们，几乎一模一样，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走在街上，风刮过耳边，没有了马尾辫晃荡的触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脚步放得很慢，像是不习惯脚下的板鞋，走起来磕磕绊绊的。从前他踩着高跟鞋，步子轻快又自信，裙摆摇曳，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如今裹在宽松的卫衣里，整个人都缩了一圈，连腰肢的纤细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里没有了蕾丝花边的柔软，只有粗糙的棉质布料。路过橱窗时，忍不住瞥了一眼，玻璃里映出的人影，头发短短的，穿着宽大的衣服，眉眼间的温柔被藏在局促里，再也找不到半点穿浅杏色连衣裙时的文静模样。

我们先去了街角的快餐店，招聘启事贴在门口，写着“招服务员若干”。推门进去，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驱散不了我们心头的寒意。店长是个中年男人，抬眼打量了我们一番，接过简历，皱着眉看了半天：“之前在理发店工作？”

小童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嗯。”

“会做什么？”

“洗头、剪发……”小童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想说自己会打理发型，会给客人做造型，那些在理发店信手拈来的技能，此刻说出口，却觉得格格不入。

我攥着衣角，补充道：“我们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店长翻了翻简历，又看了看我们，半晌才说：“行吧，先试试，试用期工资不高，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能接受吗？”

我和小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从前在理发店，我们踩着点上班，穿着喜欢的裙子，给客人剪发时，脸上带着笑意；如今这份工作，单调又枯燥，还要穿着一身陌生的男装，像个提线木偶。

“能。”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走出快餐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梳着高高的马尾，笑靥如花地走过。小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姑娘的裙摆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低下头，快步跟上了我。

我们又去了几家店，超市的理货员，快递站的分拣员，要么是工资太低，要么是工作时间太长。走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却没找到合适的。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小童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的一件酒红色丝绒裙，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裙子的款式，和他过年时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我们俩并肩走着，身上的男装越来越沉，像是压在了心上。我忽然想起，从前穿着浅杏色连衣裙，和小童一起逛街的日子；想起理发店的暖光灯，芳姐泡的菊花茶，还有宿舍里，小童露出黑色胸罩肩带时的得意模样。

那些日子，像一场温柔的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