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的风,还裹着年关的冷意,刮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疼。理发店的卷闸门被我们早早拉开,阳光懒洋洋地淌进来,落在积了薄薄一层灰的镜台上。我和小童并肩靠在门边,手里攥着刚温好的豆浆,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眼前的路。
“芳姐今天该到了吧?”小童抿了口豆浆,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雀跃。自初八开始,他就没再穿过厚重的外套,只穿着那件修身的白色高领毛衣,将外套随意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墙上。毛衣贴着身子,将他新添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每走一步,都带着点刻意的挺胸抬头,就盼着芳姐推门进来的第一眼,能瞧见他如今的模样。
我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温度,心里既有期待,又有点莫名的忐忑。这八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守在店里,将地板拖得锃亮,将剪刀梳子摆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擦得一干二净。小童更是每天都精心打理自己,头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脸上抹着淡淡的粉底,唇上是显气色的豆沙色唇釉,那黑色的胸罩肩带,被高领毛衣严严实实地遮住,却又藏着几分呼之欲出的得意。
我们以为,芳姐回来,会笑着夸小童越来越好看,会和我们一起规划新一年的生意,会像从前那样,在午后的阳光里,给我们泡一壶菊花茶,听我们絮絮叨叨地讲过年的趣事。
可现实,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所有的期待都砸得粉碎。
芳姐是傍晚到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她推开门,看见我们俩,眼神动了动,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芳姐!”小童率先迎上去,伸手想帮她拎箱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日的花,“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说着,就要去扯墙上的外套,想让芳姐看看自己的变化。
芳姐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小童,潇,姐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和小童的耳边炸开。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理发店……可能要关门了。”芳姐垂下眼帘,眼眶泛红,“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妈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我以后,得留在老家照顾她,再也不能出来工作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童手里的豆浆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我也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还不是最糟的。
芳姐深吸一口气,又说出了一个更让我们绝望的消息:“还有一件事……这店面所在的片区,要拆迁了。房东已经说了,就算我能回来,也没办法再续租给我们了。”
双重打击,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我和小童的心头。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豆浆杯,看着芳姐憔悴的脸,看着这间充满了我们回忆的理发店,只觉得眼眶发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们在这里,从青涩的少年,一点点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我们在这里,被芳姐温柔地包容,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在这里,度过了最温暖的一个冬天。可现在,这间店,就要没了。
芳姐看着我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她走上前,轻轻揽住我和小童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心疼:“姐知道,你们心里难受。姐也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个店。可是没办法……”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童身上,眼神复杂,“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小童不一样了。你穿了女性内衣,那凸起的胸部,确实很美,很适合你。”
小童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姐必须提醒你们,”芳姐的声音变得沉重,“在我这里,姐能接受你们的一切,能护着你们。可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你们未必能遇到像姐这样的人。这个世界,对你们这样的孩子,还是有太多的偏见。”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恳切:“你们想要继续生存下去,想要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得改掉男穿女装的习惯。不然,以后会吃很多苦的。”
芳姐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们的心上。疼,却又无力反驳。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接下来的三五天,理发店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我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店里的东西。那些剪刀、梳子、卷发棒,那些我们曾经视若珍宝的女装、高跟鞋、指甲油,被一件件打包,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理发店隔壁的小发廊。当理发师的剪刀落下,乌黑的长发簌簌地掉在地上时,我和小童都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长发被剪去,变成了盖住耳朵的男士顺发。镜子里的我们,又变回了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
我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要收起自己的喜欢,要学着去迎合世俗的眼光,要去找一份新的、“正常”的工作了。
芳姐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我和小童提着她的行李箱,送她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