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还没和她说一句话，就要求单独和她的监护人谈话吗？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可紧接着，她又想到或许是她的舅舅主动找他询问意图。

她立刻希望事情并非如此。那该多尴尬！

随后她又因假定两个男人只能是为了她而交谈而再次脸红——明明他们有无数话题可以聊！

于是她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达西小姐身上。

当那两位缺席的男士重新出现时——事实上，他们可能只比其他人晚了一分钟——伊丽莎白看到他们之间轻松的默契，终于放松下来。

这当然令人欣喜，他知道她有一些亲戚是完全无需为之羞愧的，但远不止如此。她爱她的父亲，却以一种让她感到自在的方式尊敬她的舅舅。她最尊敬的两位男士能在彼此之间也相处融洽，这种感觉让人陶醉。

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达西先生的尊敬。她把这个发现暂时收好，准备日后再细细审视，因为那位男士正朝她走来。

“我说，”宾利先生感叹道，“我简直想不起还有哪一次能比今晚更愉快了！唯一还缺的，恐怕就是跳舞了！”

伊丽莎白感觉到身旁的达西小姐整个人都绷紧了。

“我从没为舞会伴奏过，”她轻声承认。

伊丽莎白转身去帮助这位年轻姑娘，“我可以弹！这样你就可以跳舞了，达西小姐。”

达西先生走到她们身旁，在钢琴旁微微倾身护住妹妹，“乔治安娜，今晚你是女主人。如果你不想跳舞，我们就不跳。”

伊丽莎白的心因他这份关怀而融化：他将妹妹挡在身前，低声说话，不让旁人听见。

“安妮斯利太太说我应该照顾好客人的娱乐，”达西小姐仍然低着头，双手紧握在膝上。

“即便如此，我也能轻松打发宾利，”达西先生轻松地继续道，“就算是仙子们，也很难总是满足他对舞蹈的热爱。他不能指望我们这些凡人每次都陪着他。”

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朝他送上一个温暖的赞许微笑，认可他处理妹妹的方式。他曾说过自己不善应对，但今晚她几乎看不出任何证据。

她尽力介入：“你的哥哥是位出色的舞者，达西小姐，即便有人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没见过你跳舞，不过我姐姐和宾利先生眼里只有彼此，我的舅母和舅舅会忙着顾好自己的舞步。我又要全神贯注在钢琴上，所以唯一会看着你的，只剩下你的表兄——而我相信你哥哥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保持沉默。”

达西先生因她的妙语而微笑，她不禁疑惑自己体内翻涌的这种欢欣。她原以为酒意早已消散。

“我的目光听你差遣，乔治安娜。只要指给我方向即可。不过，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将很荣幸与你共舞。”

达西小姐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和你跳舞，哥哥。但前提是之后我也要在钢琴前弹一曲，这样伊丽莎白小姐也能跳舞。”

达西先生笑了笑，随后转向众人，“好了，宾利，别让人说达西家的夜晚有任何不尽完美之处。我的妹妹已经同意与我跳一支舞。”

他示意几名男仆清理出一块空间，然后向妹妹郑重行礼，伸出手带她走向舞池。

伊丽莎白拿出一首她自信能勉强胜任的曲子。菲茨威廉上校提出为她翻页，她微笑着答应了，并告诫他要专心，“因为如果今晚

还想接近完美，我可经不起任何分心！”

他笑道：“我的表弟要求非常严格，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设下了看似高不可攀的标准。的确，这曾带来不少失望，我也一度以为他永远不会满足，不过这一次，我很高兴被证明是错的。原来他只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并且有耐心不去将就。”

这番话，再加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伊丽莎白更难以集中注意力。好在菲茨威廉上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在钢琴前的表现也还算过得去。至少舞者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错误。

而当达西先生护送妹妹回到钢琴旁，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时，她便完全忘了上校的存在。

“鉴于之前的结果，我是否可以冒昧请求你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她忍不住笑了，“我拒绝你这么多次了吗？”

“多过我所愿意的次数。”

她无法解读他的目光，但当他伸出手邀请她时，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了上去。他们在舞池中就位，伊丽莎白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介意他们没有重新戴上手套。她的舅母正和菲茨威廉上校站着交谈，她的舅舅则站在钢琴旁，随时准备协助达西小姐，于是她放松下来。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音乐响起，充满整个房间，那明亮而流畅的声音，是伊丽莎白在琴键上始终无法完全做到的。达西先生脸上带着他看她时常有的那抹微笑。

她曾经没有意识到那是真诚的，因为她从未留意他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温暖而炽热，几乎闪耀着赞赏，她不由得迷失其中。

在冬天，她曾把他想象成一块石头，甚至是一堵石墙：遥远、冰冷、不可撼动。但她逐渐意识到，墙也意味着家与安全。

她忘了石头只是反射周围的环境；当世界寒冷时，它们也冷，但在夏天，它们会储存阳光的热量，直到温暖向外辐射，让人想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取暖，甚至在长久的触碰中仿佛会灼烧起来。

此刻，在达西府的起居室里，正是盛夏。热度无处不在：他的手将温暖传入她的掌心，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背，那里也变得温热。那热度在他的眼中燃烧，仿佛填满了她的内心深处。

她变得头晕目眩，语言——这个她长久以来的伙伴——此时显得微不足道、毫无必要。她只是注视着达西先生的眼睛，让他看到她心中的爱意。

随后，乐曲结束了。没有了音乐在他们之间如第三位舞者般翻涌回旋，伊丽莎白感到自己暴露无遗，毫无遮掩。达西先生仍然注视着她，她却无法再维持那样强烈的目光交流。

她在做什么？袒露自己的心？这太疯狂了！两周前她还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恨之入骨——她不可能这么快就真正爱上他。这一定只是虚荣心，是被渴望的感觉所奉承……奉承？

不，这只是一个梦。她竟如此自以为是，以为他的感情会如此强烈，真是太尴尬了。她应该后退一步，保护自己不被看穿。

她却无法让自己离开。而当音乐再次响起时，她庆幸他也没有离开。

他们随着舞步向前移动。尽管舞者寥寥，却依旧成行。他俯身贴近，用那总让她呼吸急促的低沉声音说道：“我相信，伊丽莎白小姐，你更喜欢跟舞伴交谈？”

她如释重负地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于是用幽默来为自己辩解：“那可不行，达西先生，你不能总是迁就舞伴——因为我碰巧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跳舞。”

他露出一个只属于她的淡淡微笑，“那是在我不太熟悉舞伴的时候，而这一点很容易补救。”

“你认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了吗？”她让自己为他的肯定做好准备。

“足够熟悉到可以跳舞？当然；但对我而言足够吗？”舞步让他们靠近，又在仍旧握着彼此的手时分开。当他们再次靠近时，他把她拉得比礼仪所允许的还要近，“远远不够。”

伊丽莎白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不是自以为是的安心，而是期待、喜悦，几乎接近纯粹的幸福，让她情绪颤动。她甚至不再试图把这一切归咎于早已散去的酒意——她不得不承认，这是靠近达西先生所带来的影响。

当音乐结束时，达西小姐宣布茶已经准备好了。伊丽莎白转向门口，看到一名男仆正匆忙从偷看的位置退开。达西先生护送她到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菲茨威廉上校也为达西小姐做了同样的事，坐在他们对面。女仆像一支大军涌了进来，端着茶具开始倒茶。

伊丽莎白不禁疑惑，这究竟是例行程序，还是专为这次晚宴准备的。达西先生几乎没有看她们一眼，尽管伊丽莎白猜想，那些女仆时不时朝他们投来的目光是在寻求他的认可。她注意到达西小姐对如此多的女仆显得有些困惑，便推断平时并非如此。

菲茨威廉上校也注意到了女仆们，眼中闪着光，仿佛刚听到一个极妙的笑话。伊丽莎白猜不出他在笑什么，便不去理会，而是刻意称赞达西小姐的演奏和舞姿。宾利先生再次滔滔不绝地表达他对这个夜晚的喜爱，而上校打趣说，这样的赞美尤其有分量，因为“宾利去过的舞厅比他去过的任何其他地方都多，包括学校的教室”。

宾利先生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但也为自己辩解，说他最近旅行时还参观过一座博物馆。加德纳夫妇顺势把话题转向城里最新的展览，伊丽莎白也一如既往地愉快参与，因身旁的男人而心情高涨。他在众人中依旧寡言，却对发言的人保持着身体上的专注。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曾误解过他，甚至在他傲慢尽显的时候——他真的期待全场都在他说话时用心倾听吗？还是或许他只在对自己所说之事极有把握时才开口？

随着谈话持续下去，伊丽莎白注意到达西小姐似乎因长时间应付宾客而感到疲惫。若是像她自己那样不拘小节的妹妹们，恐怕早已打了好几个哈欠。她的舅母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在赞美和赞美年轻女主人中，宣布是时候结束这个夜晚了。

伊丽莎白特意握住达西小姐的双手，“你真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谢谢你带来了如此美妙的夜晚。我希望我们很快还能再见。”

她得到了一抹温暖的笑容作为回报，“我相信一定会的！”

达西先生向伊丽莎白伸出手臂，她自然地挽了上去，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这并非第一次有一位绅士整晚对她如此殷勤，但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对男人的陪伴感到厌倦，也没有因他的占有欲而心生反感。达西先生的照料，并不像占有，而更像是……关怀。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亲密，让她一阵战栗。

“明天我们要去购置简的嫁妆。不过除此之外，哪一天你想做安排，我都可以。”

“那就星期二？”

他的急切与她的心情如出一辙。她忙着压下喜悦的笑声，没能立刻回答。

他便继续说道：“如果天气晴好，我们可以去海德公园散步。”

他眼中的期盼让她再次头晕目眩，“我非常期待，达西先生。非常期待。”

他为她拿起披肩，然后吻了她的手，说道：“那么，直到星期二，伊丽莎白小姐。”

他们不再多言，他陪她戴上手套，亲自送她到马车旁，扶她上车。达西先生向众人作了得体的告别，而即便夜色浓重，恐怕已看不清她的身影，她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

她虽然能看清他，但还是尽可能久地凝望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描摹他的面容轮廓，直到转弯消失在视线之外。

马车里，其余的人正以一种疲惫却满足的语调交流着对夜晚的印象。伊丽莎白只有被问到时才开口，其余时间则保持沉默。多亏了夜色的遮掩，她不必显得自己目光空茫、心不在焉。

她正忙着一遍又一遍回味达西先生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一吻的瞬间，以及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一道极其精致的佳肴的神情。

简一直尊重伊丽莎白明显不愿交谈的态度。直到两人都钻进被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你今晚过得开心吗，莉齐？”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非常开心。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更完美。”

她的姐姐翻过身，在她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吻，“我觉得你未来的家看起来很美。查尔斯和我都期待着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别这样取笑我！”伊丽莎白脸红了，推开她。过了一会儿，她犹豫地问道：“宾利先生……说过什么吗？”

“我们不会插手其中。”简带着责备说道，随后又心软了，“不过我要说的是，我们都认为这看起来非常有希望。现在睡吧。明天你还有一整天的时间用来购物，顺便思念你的绅士呢。”

伊丽莎白惊讶地笑了，“你这取笑是从哪儿学来的？”

“从你这儿，亲爱的。”她姐姐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笑意，“不过我会收敛的。祝你有个甜美的梦。”

而那一夜，梦境的确甜美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