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必须责怪简。一定是前一晚她的倾诉,才让伊丽莎白做了这样的梦:梦里她正与达西先生并肩走在树林间,直到他把她揽入怀中,吻了她。
如果不是简告诉了她这些,她肯定不会如此费力地一次又一次把思绪从梦中撕扯回来,好专心聆听布道。她告诉自己这实在荒唐。她斥责自己的念头在教堂里如此不合时宜。
她提醒自己,自己与这位新的达西先生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根本不该这么快就被他迷住。
可她的心一点也不听劝。
下午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她的舅妈并没有取笑她,可她依旧无法安定下来。她需要开始一个新的刺绣项目。她打算新做一条手帕送给达西先生,替换掉之前那一条。
但她却提不起劲去开始任何一个构想。她并不总是有耐心去重复图样,尽管她曾经很喜欢水仙花,可一想到要把它们画出来,思绪就总是飘到达西先生身上,想着她的手帕究竟怎样了。
当她又一次在客厅里游荡时,她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的房间,尽管距离她平时开始为外出用晚餐更衣的时段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她懊恼地发现,达西先生已经见过她为这次旅行带来的所有裙子。直到简前来解救她时,她一直在选择之间犹豫不决。
“这件,我觉得更好。”她的姐姐坚定地说。她还带了一位女仆上来为她打理头发,知道伊丽莎白一定想要自己看起来最好。
伊丽莎白上一次在外表上花这么多时间,还是为尼日斐舞会做准备。她觉得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却如此用心有点傻,便这么说了。
但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晚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认为达西先生会轻易让他的年轻妹妹来做女主人。”
一阵紧张的悸动在伊丽莎白的胃里翻涌,她抚平裙子的前襟,庆幸自己在头发上多花了些心思。看起来如此得体,让她多了几分自信。
简走到她身后,在镜子里与她对视,“莉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紧张。你难道不兴奋吗?”
“哦,简,”她低声说,“如果我向他敞开心扉,而他却不选择我,那又该怎么办?”
“我看到了他昨天看你的眼神。老实说,我觉得他要是再看得用力一点,你都要当场着火了。不过,鼓起勇气吧,我最亲爱的。也许你担心的都是多余的,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结果,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让我们先去达西府,看看他的表现再说。”
伊丽莎白的嘴唇变得干涩。她早就知道达西先生很富有,但当她真正面对位于伦敦时尚地段的这样一座巨大联排宅邸时,感受又完全不同。连她的舅舅都挑了挑眉,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随意。
她的心在等待通报时狂跳不止。而当她一走进去,看到达西先生本人迎上前来时,心跳更是快了一倍。
他俯身在她的手上行礼,“我非常高兴欢迎你来到达西府,伊丽莎白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种亲密感,尽管其他人显然也能听见。
“可以吗?”他示意要接过她的披肩,她顺从地转过身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轻轻掠过,带来一阵温热,她不由得脸红了。她心怀感激地挽住他递来的手臂,希望不要暴露自己站得多么不稳,“你的家真漂亮。”
“你能这么认为,我很高兴。”他朝她微微一笑,引她进入一间布置精美的起居室。这里显然是为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设计的,却一点也不浮夸。
菲茨威廉上校已经到场,眼中闪着笑意。达西小姐也在,看起来格外拘谨,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伊丽莎白热情地向上校问好,却更想让达西小姐放松下来。
“达西小姐,”她行了个屈膝礼,“这么快又见到你,我真高兴。你看起来真美,这个颜色非常适合你!”
“谢谢你,”那位少女带着羞涩的微笑回答,“我也很高兴你能来。我很喜欢你梳的发式。”
“远没有你的精致!”伊丽莎白愉快地说,“你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幸好这里没有单身的年轻绅士,否则你哥哥恐怕要费尽心思才能把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
看到达西小姐脸红了,伊丽莎白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达西小姐,原谅我如此打趣,但我是真心的。这间屋子真漂亮,你参与了布置吗?”
达西小姐稍稍放松了些,被谈话分散了紧张情绪,“大体上还是几年前的样子,不过去年需要更换窗帘时,我参与了选择。还有一些靠垫,用来和整体搭配。”
“效果非常好,我真是嫉妒你的眼光。我在这方面非常依赖我的姐妹们给我建议!”
达西先生从房间另一头开口招呼:“要不要在晚餐前稍微参观一下?我想我们还有时间。”
“哦,好啊!”达西小姐兴奋地说,“因为我很想带你看看音乐室,伊丽莎白小姐!我哥哥说,他很少听到有什么演奏能像你的那样让他感到愉悦,而且我生日时他给我买了一把新的膝上竖琴,我一直没什么机会展示给别人看。”
“那我怎么能拒绝呢?”伊丽莎白笑着说,随后看了达西先生一眼。她惊讶地发现他正仔细地注视着她——但她为什么要惊讶呢?他一向如此注视着她。
他的表情与往常无异,但现在她明白了,他的情感更多体现在眼睛里而不是嘴角,那看起来便不再像怒视。她在去年秋天真是太傻了!
他们在屋子里走着,伊丽莎白愈发爱上了这座房子。家具精致却不牺牲舒适感,尽管许多房间的配色并不完全符合她自己的喜好,但整体风格却是她所欣赏的。她的舅舅停下来赞叹几件他认得的雕塑和画作,而达西先生似乎对这些赞美感到很高兴。
音乐室美极了,显然有人对声音效果下过功夫。伊丽莎白忍不住按了几下钢琴键,听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钢琴上摆着一小束水仙花,她在达西小姐递来膝上竖琴时,向她表达了自己对这些花的喜爱。
达西小姐比刚到时放松了许多,但声音仍然很轻。她问道:“你愿意什么时候和我合奏一曲吗?”
“我将感到无比荣幸!我得承认,可能得选一首简单的。我听说过许多对你技艺的赞美,恐怕我配不上。或许在晚餐后男士们离开我们时,我们可以一起看看你的乐谱?”
“我很乐意。”少女的笑容温暖了伊丽莎白的心。
他们参观的最后一个房间是书房,伊丽莎白很高兴看到这是一间真正被使用的房间。壁炉旁的家具看起来舒适得足以让人蜷缩其中,房间里也没有那种常年无人使用的陈旧气息。同样的,在壁炉旁的矮桌上,也摆着一束水仙花。
仔细想想,起居室里是不是也有?
“水仙花是你最喜欢的花吗,达西小姐?它们似乎出现在很多房间里。”
“哦,不是的,”她带着狡黠的笑容回答,“我是说,我确实很喜欢它们,但这些布置是考虑到我哥哥的。他突然变得格外喜欢水仙花,所以我就在屋子里多放一些,好让他开心。”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达西先生。会有这种可能吗?她以前对他的误解竟然如此之深——他对水仙花突然的喜爱,会不会和她丢失的手帕有关?
他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今晚第一次没有与她对视。
她强迫自己去听达西小姐仍在继续的话。
“水仙花是你最喜欢的吗?”
“我从未遇到过不喜欢的花,不过我确实偏爱最早的春花——水仙、蓝铃花、番红花之类的。”尽管她一直看着他的妹妹,却能感觉到达西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任何宣告阳光回归的事物,都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
一名仆人走进房间——她想应该是管家——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位管家向她也行了礼,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只是站在男女主人之间。她不由得责备自己,为这份胡思乱想发笑。
她挽住达西先生递来的手臂,低声与他交谈,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
“您能解释一下您突然喜欢上水仙花的原因吗,先生?”
他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浅笑,“完全可以。”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显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可您却不打算解释?”
“你并没有要求我解释。你只是问我是否能够解释。”
他的笑容变得清晰起来——他在逗她!
“爱捉弄人的先生,”她玩笑般地指责他,“现在是谁让谁提心吊胆呢?”她无法抑制这种转变带来的喜悦,笑着任由他为她拉开椅子,亲自扶她坐下,然后在她身旁坐定。
“我知道你在舞会上拒绝谈论书籍,那么你如何看待在用餐时讨论?”
伊丽莎白记不得自己曾经如此享受过一顿晚餐。达西先生出人意料地健谈,却并不咄咄逼人;他常常把话题引向加德纳太太,偶尔也照顾到坐在她身旁的加德纳先生。座位安排有些不合常规,但在场的人都毫不在意——每个人都坐在自己最愿意交谈的人身边。
晚餐转瞬即逝。厨师奉上了一道道佳肴,而最妙的是,伊丽莎白至少四次引得达西先生发出低沉而丰沛的笑声。当最后一道菜被撤下时,她的脸颊因成功而泛红,也因酒意而发热。
起身跟随达西小姐离开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喝得有多醉了。她几乎感激这短暂的喘息机会,让她可以暂时清醒过来,免得被舅母看到自己与达西先生对视的时间过长而尴尬。吃甜点的时候,她越来越难以移开视线。
在走廊里,她挽住达西小姐的手臂,“你的晚宴完美无缺,达西小姐!那道配鸡肉的酱汁让我陶醉不已,我简直愿意泡在里面。”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太过熟稔,连忙放下女孩的手臂。
“请原谅我,”她脸红了。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达西小姐害羞地笑着说,“我还不太习惯和其他女士相处,我不像你可以有那么多密友和姐妹。不过我希望我们也能成为这样的关系。”
她猛地停住,双手捂住脸,白皙的面孔上泛起斑驳的红晕,“我是说成为密友。哦,不是说我不——”她急忙继续,重新挽住伊丽莎白的手臂,“那道酱汁也是菲茨威廉最喜欢的,我很高兴你也喜欢!”
伊丽莎白同样脸红,非常乐意避开他们刚刚踩到的谈话陷阱。
菲茨威廉。她几乎忘了这个名字有多么适合他。她不由得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菲茨威廉。
简和加德纳太太挥手让她们去挑选乐谱,自己则开始讨论明天的购物行程。她们也邀请达西小姐加入了对话,征求她对喜欢的店铺的意见。
伊丽莎白忍不住想知道菲茨威廉·达西先生最喜欢哪家店,然后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
她向简无声地扬了扬眉,得到了一个轻微的点头和微笑作为允许,“你愿意一起来吗,达西小姐?如果有良友陪伴,即便要进行一整天的漫长购物就也不会那么累。在不必进行实际花费的情况下,做出一些时尚上的取舍也别有一番趣味。”
看到达西小姐因邀请而明显明亮起来,她心里暖洋洋的。
不过片刻后那张脸又微微黯淡,“星期一我要上钢琴课,我想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或许改天?”
“我会非常期待的,”伊丽莎白愉快地向她保证。
这是实话。达西小姐身上有一种甜美,让人忍不住想守护她,替她挡下生活中所有的不幸。即便不考虑责任感,也难怪达西先生如此宠爱她。
终于,她们选定了一首伊丽莎白觉得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的简单曲子,并为另外两位演奏。达西小姐演奏得无可挑剔,却仍旧脸红着推辞赞美。她对独奏显得有些退缩,伊丽莎白也不想勉强她,于是她们又拿出一首二重奏。
才演到一半,伊丽莎白便笑着举起双手,“恐怕这首对我来说今晚太难了,达西小姐!我得把它抄下来,好好练习指法,免得下次让你蒙羞——如果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达西小姐连忙向她保证,那首曲子是她一直在和她的女伴一起练习的。她很乐意改天再试。伊丽莎白便和她聊起了那位女伴,并得知了安妮斯利太太每个星期天都休息,可以去城里与家人团聚,晚餐后才回来。
达西小姐似乎很喜欢她,这让伊丽莎白感到欣慰。
正是在这次谈话中,宾利先生和上校走进了房间,一边愉快地交谈,一边走向简和加德纳太太所在的地方。伊丽莎白意识到自己原以为达西先生会第一个进来,不禁疑惑是什么耽搁了他和她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