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离切普赛德越来越近,一种期待感在她的皮肤下爬行得越来越快。
要与玛丽亚进行礼貌的交谈比平时费力得多,后者一直倾向于反复回顾她们在罗新斯度过的所有时光。但伊丽莎白也能看出,这位年纪较小的姑娘同样盼着旅途的结束,因为余下的时间几乎她都待在窗边,只在看到有趣的景象时才出声评论。
伊丽莎白在加德纳家下车时,心中交织着解脱与兴奋。她的姐姐正在门厅等候,用力地拥抱了她。
“莉齐!”
“哦,简!”
她惊讶地又听见玛丽亚的惊呼:“爸爸!”
她从班纳特姐妹身边冲了过去,一把搂住了威廉爵士的脖子。
伊丽莎白看着父女之间那热烈的重逢,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几乎近似于嫉妒,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她将这感觉压了下去,任由简把大家一起引进客厅。
“你很惊讶吗,我的小宝贝?”威廉爵士问道。
“非常非常惊讶!”玛丽亚答道,“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因为我们班纳特小姐的好消息,他们要在城里多待一周——可我们太想你了,实在舍不得这么久见不到你!”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朝简看去,简用一个小小的点头和微笑加以确认。
玛丽亚努力不让失望流露在声音里。她并没有完全成功,但与自己那几个肯定会大哭大闹的妹妹相比,伊丽莎白还是忍不住把她这令人钦佩的克制。
“哦——我原本很期待在伦敦待上几天……不过我也确实想念家里的大家。”她向父亲保证道。
“我算什么样的父亲,竟会剥夺女儿几天的乐趣呢?我敢肯定班纳特小姐们会很忙,但我们会在我的表兄家住到星期二。”威廉爵士眼中闪着光,笃定玛丽亚会高兴。
“哦,爸爸!”她又一次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时加德纳太太端着茶进来了。伊丽莎白高兴地拥抱了她,但内心却急切地想单独和简说话。她尽力表现得合群,陪着大家聊了一会儿,谈了谈旅途。
令人意外的是,威廉爵士这种在道别后还要把谈话延长两三次的人,这次居然并没有久留,反而很快就把玛丽亚带走了。
不过临走前他说了一句令人困惑的话:“再会了,伊丽莎小姐——要适应称呼你为班纳特小姐还真不容易!不过我十分确信,你不会保留这个称呼太久……”说完还给了她一个他自以为狡黠的眨眼。
伊丽莎白有些不安,又看向简,简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困惑——她什么也没说。
送走卢卡斯一家后,加德纳太太带着亲切的神情把两个姑娘打发走了,“我看得出来你们俩都憋着一肚子话想说。不过莉齐,等你有空的时候,孩子们也很期待和你打招呼呢。”
简毫不犹豫地让伊丽莎白把自己拉进花园,两人又一次拥抱在一起。
“哦,莉齐,我多么想你!我觉得有太多要说的,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那就从宾利先生开始!他已经得到爸爸的祝福了吧?肯定有人把你的消息告诉了整个梅里顿,还有谁能比妈妈更合适?”
“亲爱的妈妈。我写了便条亲自告诉她——这样能让那么多人开心的消息,我怎么可能保留呢?查尔斯,”她说到这里脸红了,但只是轻轻一抹,因为幸福已经染满了她的面庞,“他星期三去了朗博恩,还顺道吩咐重新开启尼日斐花园,但星期四又匆匆赶回来赴晚餐。”
“已经开始庆祝了?我完全没办法责怪你,亲爱的简!”
“可我忘了你并不知道!那次晚餐只有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我非常喜欢他们。”
“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伊丽莎白叫道,“来这里了?来吃晚饭?”为什么这会让她心跳加速?
“是的。而且我们被邀请明天去达西家吃晚饭。”
明天!如果可能的话,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一直在想多久才能再见到达西先生,却以为最早也要等到星期一。可他们竟然第二天晚上就要去达西家!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至少是若无其事,但问出口时却仍然担心声音听起来有些哽住:“那么,恕我一问,是哪一位达西先生露面了呢?”
简回答时,眼中闪着一种十分了然的光,“非常和善的那一位。依旧安静,这是肯定的,但非常有礼。他对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像威克汉姆先生描述的那样,只不过是极其害羞。她年纪还很小。”
“我对威克汉姆先生非常生气!”伊丽莎白皱起眉头,几乎要把一切都倾诉出来。但关于达西先生伏在她肩头哭泣的记忆让她止住了话头。既然他们要在伦敦多待一周,在再次面对他之前,还有时间让简听到一个经过修饰的版本。
她转而好奇起来:“你觉得我会喜欢达西小姐吗?”
简微笑道:“我不知道谁会不喜欢她。我很庆幸她年纪这么小,而且查尔斯也打消了我的担忧,不然我恐怕会很难应付自己的嫉妒!她非常温柔,我们聊花聊得很开心。她还有一本关于花语的书。”
平时伊丽莎白总会在心里给简过于美好的描述打个折扣,但她此刻强烈地想要喜欢达西小姐,希望她真如所说那般可亲,“那‘查尔斯’是怎么打消你的担忧的,我亲爱的简?”
她的姐姐因这句调笑而脸红,随即两人都轻轻一惊,因为查尔斯本人正在花园入口处向她们打招呼。
他向伊丽莎白鞠了一躬,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握起简的手,轻柔地送到唇边一吻,同时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了你们?”
“一点也没有。”伊丽莎白向他保证,“而且我必须向您表示祝贺,宾利先生,您赢得了全国最善良、最美丽的女士。我希望您也能让她同样幸福。”
“我一定会的!”他的语气虽轻快,却丝毫不减真诚,“我真的非常高兴再次见到你,你知道的。达西对明天晚上也兴奋得不得了——听起来我们会是个非常热闹的聚会。我听说你在肯特也见过上校了?他也会出席,好让人数凑得更齐。”
伊丽莎白确认了这一点,一边试图想象达西先生……兴奋的模样。她没有合适的方式去问达西究竟对朋友说了些什么。而且如此注重私密的人,或许根本没有倾诉什么,即便假设他真有什么想说的话。
她把思绪拉回现实,听到宾利回答了简悄声问的问题,说他正在等舅舅回来,但很乐意离开,让她们安静重聚。不过伊丽莎白插了话,她向两人保证自己已经活动够了腿脚,打算去和表亲们打个招呼,好让恋人们单独相处一会儿。
她在育婴室里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被孩子们拉来拉去,观看他们最新的画作或当前最喜欢的玩具。直到有人催促她们去洗漱准备晚餐,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惫,便开始往自己的房间走,想躺一会儿。
走廊里隐约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她有一瞬间以为那是达西先生。她停住脚步,告诫自己要理智。没人会指望他今天就来,但一丝试探性的希望占了上风。她转身快步走向客厅。
伊丽莎白推开门,立刻看见一位原本微微俯身和简说话的男士直起身来转过身。她与达西先生四目相对。
他来了。那么,他是否也和她一样迫切想见面呢?
她来不及思考,只想用话语淹没自己如雷的心跳:“达西先生!我想我听见了您的声音。我没想到今天会见到您,还以为要等到明天。”
当他朝她走来时,她毫不掩饰自己灿烂的笑容。他脸上带着她已然熟悉的那种奇特的似笑非笑,仿佛在努力克制什么。这让他的酒窝格外明显,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走到她面前,始终未移开目光,俯身向她的手行礼,用一种让她浑身战栗的低沉声音说道:“伊丽莎白小姐……见到你平安抵达,我非常高兴。”
“我可不敢不如此,先生。我记得上周有人命令我一定要旅途平安。”
他的笑容加深了,伊丽莎白为自己的成功暗自欢喜。
“很好,大家都知道我多么喜欢如愿以偿。。”
伊丽莎白开心地笑了。她一直以来——好吧,“享受”或许不是最恰当的词,但至少是乐在其中——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交锋;他的机智反应迅速,而且他总是认真倾听她的话,尽管她曾觉得他在暗暗评判她。
或许他曾经确实如此,但他在罗新斯不是说过吗?没有人会觉得你有所欠缺。她对未来更多与他交谈的时刻充满期待,那时他们的机锋将指向共同的话题,而非彼此。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达西先生并非独自前来。
“我可以把妹妹介绍给你吗?”
她忽然紧张起来,“我将不胜荣幸。”
达西先生示意她过去,完成了介绍。
达西小姐果然如描述一般,“我终于见到您了,真是太高兴了。”她用甜美而轻柔的声音说道。她似乎很难直视他人的眼睛,却努力尝试着,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垂下去,“我听说了许多关于您的事。”
伊丽莎白心中忽然燃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想知道达西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会如何描述她?达西小姐是否知道他请求拜访她的事?
“希望都是好话。”她勉强说道。
“哦,是的!”那女孩急切地向她保证。
“关于您,我也听到了许多赞美。我必须承认,我都有些被吓到了!”
达西小姐不安地看了哥哥一眼,伊丽莎白懊恼地咽了口气,决定收敛自己的玩笑。直到达西先生向妹妹送去一个如此令人安心的笑容,让伊丽莎白的心都软了几分。
她四下寻找话题:“我听说您这周早些时候来这里吃过晚饭。”
“您的家人非常亲切。”达西小姐微笑道,“我们明天就能回礼了。我甚至已经写好了邀请函。这是我第一次做女主人。”
伊丽莎白对这位紧张的年轻女士满怀同情。“我相信一切都会很完美的,达西小姐!我非常期待。”
达西小姐微笑着说:“我也期待能更多地了解您。不过……”她的目光在哥哥和加德纳太太之间游移,“这样会不会很失礼?您介意我和加德纳太太聊一会儿吗?我想请教她一些意见。我的女伴一直在帮我筹备,但星期四的晚餐实在太美好了,您的舅母也主动提出帮忙。”
“一点也不介意!”伊丽莎白向她保证,“我的舅母是位出色的女主人,是筹备宴会不可或缺的帮手。”她送走了那位年轻小姐,又挥手邀请达西先生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
就是现在了,她的机会——在接下来几天里,这大概是他们能拥有的最私密的时刻。
她压低声音,免得简听见:“我得承认,我一直希望能有这样的机会与您交谈,达西先生。我必须感谢您对我姐姐所展现的善意。您给她带来了如此多的快乐!谢谢您把宾利先生带回来拜访。”
他的眉头一沉,低下头,颌线紧绷。这一次,他表面上的不悦如利刃般刺穿了她,让她苦涩地失望。
还没来得及再想,她便脱口而出:“您不赞成吗?”
他惊讶地抬起头,“我并无资格赞成或反对,”他语气略显缓慢地说道,“但我为这门婚事感到非常高兴。我所希望的,从来只是我朋友的幸福。”
她的恼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又一次在思考之前就开口。但事情不能就此作罢。他每次提到她姐姐和他的朋友时,流露出的那种奇怪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您刚才的表情很有意思。这就是您高兴时的样子吗?”
达西先生不自在地动了动——几乎可以说是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我厌恶任何形式的伪装,”他突然说道,“我必须向您坦白一件我并不情愿承认的事。您看……去年秋天,我——”
她替他说完了:“您劝宾利先生远离我姐姐?”
“是的。”
一种奇异的释然充满了她——原来他感到的是愧疚,是对当初给出错误建议的懊悔。她可以放下心中对他轻视自己家庭的恐惧了。
“我承认我早有怀疑。几周前若是发现您的干预,我一定会勃然大怒。”这还是轻描淡写了。如果在他请求拜访她之前就知道此事,她的回答会多么不同!“但只要稍有暗示表明您可能错了,您就不遗余力地去纠正它!如今我又怎能生气?我反而感到欣慰,您愿意听我几句话。不,达西先生,我认为您已经完全弥补了。”
他稍稍放松下来,叹了一口气,紧张感随之消散,“听到您这么说,我实在无法形容自己的高兴。”他的嘴角并没有挂上微笑,但那笑意在他眼中清晰可见,温暖地闪耀着……她移开目光,免得自己失态地盯着他看。
他接着问道:“你在肯特最后一周过得如何?下雨是否影响了你的散步?”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思绪飞转。人们通常并不会评论她的散步。若她变得脾气暴躁,才有人会意识到她被关在屋里太久,否则除非她刚进门,很少有人问起。
“只有几天被困在室内,其余时间我觉得……还算可以。”再说,他所问的那一周里,她大多时间都在处理他那份详尽的清单。她好奇他会如何评价——是否会借机夸耀自己的慷慨以取悦她?“我们其实非常忙,照料佃户的需要。伍德先生给了我们一份相当全面的清单。每个人都非常感激。”
“伍德先生做管家已经多年了。”他的语气平实,“我相信他对额外的协助心怀感激。如果他没有表达出来,那就让我现在代他说一声吧。并非每一位年轻小姐都会把离家时间用在这样的事情上,不过听说你这样做,我并不意外。”
伊丽莎白移开目光,掩饰自己的情绪。就这样吗?他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参与,更没有夸耀自己是促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称赞她的付出,却不求任何回报。
在上周之前,她对这个男人究竟了解多少呢?
他微微偏头,想捕捉她的目光,“卢卡斯小姐和你一起旅行了吗?”
她有些惊讶他会记得或者会询问到这件事。想到他那天耐心地听玛丽亚絮叨,暖意涌上心头。
“是的,不过威廉爵士在这里接走了她。他们周末会住在他一位表亲家里。”她想逗逗他,“他一定很遗憾错过您!”
“也许不久后我能重新结识他。”
他不可能真的期待威廉爵士的陪伴。若非有终生的情谊在,即便是伊丽莎白,也难以忍受与那位先生长时间交谈。但达西先生的认真却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度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恭维,他愿意为了她接纳那些熟人,于是将这个念头留待日后思量。
难道正是这些,促成了他态度的改变?虽然这想法令人受宠若惊,却并不十分可信。一个人不可能因为另一个人就一觉醒来,准备改变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