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站在面向小路的窗前，等着达西先生出现再悄悄溜到屋外，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她在大门口徘徊而生疑。

尽管她并不是给他写了什么信，但他提出可以代为捎带书信时旁边并没有别人，所以她也不希望有人误会。她一边等待，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得体地提起宾利先生这个话题。她总能想出某种办法，让简在伦敦与他偶然相遇吧？

当她看见达西先生那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时，便立刻溜到屋外，在他刚到大门口时正好与他相遇。他又在对她微笑，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在她心中翻涌起来。

“早安，达西先生。今天没有菲茨威廉上校同行吗？”她不由得在猜想，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需要避开亲戚偷偷溜出来。

“我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也算是一种体贴。我想等我回去时，他已经在等我了。”

“我相信您一定急着赶路。”她把信递给他，“我还是努力给简写完了一封信，上面也写了我舅舅的地址。”

他把信放进口袋时显得有些迟疑，“我会尽快送到。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伊丽莎白立刻怒火中烧。

果然，他现在犹豫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走进切普赛德，与一个商人打交道，于是决定她并不值得他这么做。她怎么会愚蠢到以为他已经放下了他的傲慢——

“我想宾利明天会回到城里，”他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他的安排——比如即便我耽搁一下，他是否有空同行——不过，你觉得我们周一去拜访是否合适？”

羞愧涌上心头，她移开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她又一次妄下结论，而且错得离谱，错得令人难堪。

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魔力，总是将她所有的自信撕得粉碎？他不仅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她家人的轻视，甚至在她尚未开口之前，就似乎愿意促成他的朋友与简重聚！

“我没有听说任何会让人觉得不受欢迎的消息。据我所知，只要你们有空，哪一天来都会受到欢迎。”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脸，“你们下周六启程，对吗？”

“是的。我们不会待太久……只计划停留几天，然后就回赫特福德郡。”她之前是多么急切地想回家，可现在……即便达西先生在那里拜访她，那又会如何？他会回到尼日斐花园、会忍受她的家人吗？她希望他这么做吗？

“那么，我会确保乔治安娜和我在那段时间没有其他安排。”他又露出了那种他常常在看着她时会带着的似笑非笑。这一次，那笑容看起来不再有讽刺的意味。

她用余光瞥见窗边有人影晃动，“我不该耽误您，”她迅速说道，“祝您一路平安，达西先生。”

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的手指上轻轻一吻，目光始终未曾移开，“也祝你一周后旅途顺利，并愿你在肯特余下的时光十分愉快。”他仍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是不是又靠近了一些？“再会了，班纳特小姐。”

达西先生放开她的手，她对他绽放出一个深切的微笑，屈膝行礼后匆匆离开，好让自己能独自脸红。

她在外面漫步了一阵子，但天色阴沉，似乎随时会下雨。一定是这个缘故，才让一切显得如此乏味吧？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便转身朝牧师住宅走去。

刚进屋，柯林斯先生焦躁的声音便穿透空气传来，“我亲爱的夏洛特，你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夏洛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安抚，“那样你也不能做什么，只会错过晚餐。而我恰好知道伍德先生今晚外出用餐，无法处理此事。现在你已经吃过丰盛的早餐，也有充足的时间了。”

伊丽莎白本打算径直回房，但接下来柯林斯先生的话让她停下了脚步：“像达西先生这样身份的人，习惯事情被立即处理！”

“如果达西先生认为事情如此重要，”夏洛特答道，“他当然会亲自来找你，而不是通过我转达。”

伊丽莎白立刻被激起了好奇心，转了方向，正好在客厅门口遇见气势汹汹冲出来的柯林斯先生。

“伊丽莎白表妹！”他几乎没停下脚步，只匆忙行了个礼，“我恐怕没时间停下来——我得赶紧走！还有职责要履行！”说完便离开屋子，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沿着小路朝罗新斯奔去。

她去找夏洛特，后者又坐回了她的针线篮旁，“这是怎么回事？”

朋友给了她一个欢迎的微笑，“达西先生请求我们协助处理罗新斯佃户的事务。”

伊丽莎白惊讶地扬起眉毛，“你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们并没有谈太多，在最近的这段时间。”夏洛特的表情平静，但伊丽莎白觉得她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一丝落寞。

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意识到，夏洛特或许也在为她们友情的疏远而感到失落，她不禁为自己从未考虑过这一点而感到些许羞愧。

夏洛特为了拥有自己的家放弃了那么多。尽管伊丽莎白难以相信那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她却也不希望朋友一生都不快乐。

她有些惭愧地坐下，鼓起勇气说道：“我很抱歉，夏洛特。”她犹豫了一下，不能也不愿直面她们友情的本质。像往常一样，她转而用玩笑掩饰，“也许我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你可能是对的。”

“我很高兴你终于承认这一点。”那语气轻快地调侃着，“不过，是在哪件事上恢复理智了？”

伊丽莎白不由得脸红，“达西先生请求拜访我。”

夏洛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随即化为满足的神情，“我真为你高兴，伊丽莎。你会安稳地定下来。”

“那不是求婚！”伊丽莎白叫道，“你说得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

“你真的认为达西先生会轻率地挑选对象吗？我想他更像那种在完全确信自己愿意走完整条路之前，绝不会轻易迈出一步的人。”

伊丽莎白勉强同意她的判断，却仍不愿就此认输，“即便如此，我也还没有决定选择他。我不是那种为了安稳就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屈从于男人的人。”她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试图补救，“哦，不是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夏洛特依旧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只是放下了针线，“我知道你的意思，伊丽莎，这并不要紧。”

这时玛丽亚怯生生地从门口探进头来，“柯林斯先生……现在好些了吗？”

“等他有时间消化这次意外的行程变动，就会没事的。”夏洛特答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得去和厨娘谈谈晚餐。”

伊丽莎白心情沉重地看着夏洛特离开。她真的必须学会三思而后言！

玛丽亚一屁股坐到夏洛特刚才的位置上。“我从没听过柯林斯先生这么慌张！他很担心让达西先生失望。我想我能理解，但也许他还不太了解他？去年秋天我还害怕他呢，可在茶会上他那么傻气，我怎么还能怕？而且昨天他又那么和气。也许要是柯林斯先生能坐下来和他好好聊聊，就不会这么害怕了。虽然……也许达西先生根本不想和柯林斯先生坐下来？哦天哪，这话我不该说，对吧？”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达西先生确实是在与人相处上有了极大的改善。”

“你还讨厌他吗？”

伊丽莎白脸红了，“不，玛丽亚。我确实不讨厌他了。”

那天下午稍晚些时候，她们又在客厅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这时听见柯林斯先生回来了，他一进前门便高声呼喊。

“柯林斯太太！柯林斯太太！”他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仿佛一路小跑而来。“我亲爱的夏洛特，达西先生交给了我们一项艰巨的任务。一开始伍德先生只打算给我一份较小的清单，但我坚持要知道达西先生所期望的一切——最后我终于说服伍德先生重新誊写了一份完整的原件。我对他赋予我们这样的荣誉感到十分欣慰，不过，事情实在很多——”

“来，坐下吧，亲爱的，让我看看那份清单。”夏洛特温和地打断了他。她按铃要了茶，将感激不已的丈夫安置在椅子上。

伊丽莎白不禁放下手中的刺绣，凑近了些，因为当夏洛特从他手中接过纸张时，她看见朋友的眼睛微微睁大。柯林斯先生仍在重复着有关达西先生信任与荣耀的话语，伊丽莎白庆幸茶水的到来暂时打断了他的絮叨。

夏洛特正给丈夫倒茶时，伊丽莎白的手在那份清单上方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看看吗？”她问道，夏洛特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她立刻明白了夏洛特方才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细小的字迹。最上方写着大概是给管家的指示——要求为两户合住的家庭协商下季度的减免，并对建筑材料进行补偿。

接下来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一长串名字，似乎罗新斯庄园的每一位佃户都在其中，并附有近况或需求的详细说明。

伊丽莎白一边浏览，一边不自觉地低声念出几段：“……需要学徒安排；提供罗新斯附近可用的名额清单……新生儿。见最后一页，关于彭伯利提供的篮子细节……烟囱需要清理。年事已高；联系阿伯纳西、杰克逊、史密斯几户，看是否有年轻人可协助……近期痊愈于腮腺炎……窗户需要更换——”

她忽然停住，瞪大了眼睛。“夏洛特，这里有六页！”

夏洛特接过最后一页，仔细查看那密密的字迹，“这是每一位新添孩子的家庭都会收到的吗？这实在是太慷慨了！”

伊丽莎白真希望朋友不要在说完这话后，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她，但她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她第一次几乎能够理解柯林斯先生为何会如此焦虑地想要取悦达西先生——他们接下来的一周，注定会异常忙碌。

第二天礼拜结束后，凯瑟琳夫人再次命令他们前往罗新斯作陪，因为显然没有人比她更深切地感受到分别的痛苦。

晚餐时，她长篇大论地谈起自己多么疼爱她的外甥们，以及他们对她又是何等依恋：“甚至在临走之前，达西还在找理由拖延行程。他平日可是最讲究拂晓即行的。”

夏洛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立刻以目光警告她，并朝坐在桌首的那位女主人瞥了一眼。

那位贵妇仍在继续说着：“他对罗新斯的依恋显然是加深了。”

“我完全理解其中缘由。”柯林斯先生谄媚地对德包尔小姐说道，这句话让凯瑟琳夫人与伊丽莎白同时露出笑容，但原因截然不同。

柯林斯先生试图提起达西先生交代的各项事务，但当凯瑟琳夫人宣称在餐桌上谈论佃户是粗俗之举时，他便很快噤声不语。

那天夜里，夏洛特又一次试图谈起达西先生的依恋，可伊丽莎白却对她的语气莫名感到恼火。她对此感到困惑，却无法压制自己的不悦。她几乎用尽了耐心才将话题搪塞过去，借口说是因为下雨未能外出散步。

接下来的两天里，雨一直下个不停，使得几位女士只能留在室内。她们忙着缝纫和准备佃户用的篮子。所幸管家送来了所需物品，还从村里采购了一些。大部分时间都过得相当愉快。

伊丽莎白心中生出一种想要重新缝合她与夏洛特之间亲密关系的愿望。她有许多关于两人并肩坐着做针线、闲聊度日的美好回忆。坦白说，夏洛特似乎并没有改变——她仍然如在赫特福德郡时一样，平稳、理性，也乐于整个上午都轻描淡写地谈论村里的见闻与人物。

伊丽莎白不确定，是环境变了，还是自己的心境变了，但这一切似乎已不再令她感到满足。诚然，她并不真正认识夏洛特谈论的那些人；但同样真实的是，那些随口而出的评论不断勾起她对达西先生，甚至威克汉姆先生所说之话的回忆，使她重新审视人们的言辞与动机，也包括她自己的。

太阳终于出来了，她得以在花园中短暂散步。地面仍然过于潮湿，让她无法走得更远。

伊丽莎白已然意识到，她与夏洛特的友谊从来就是如此浅表。她们真正的共同点并不多，只是因距离近、圈子相同而被掩盖了。

她知道她们永远会保持友好，但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她甚至觉得，一年、五年、十年之后，她仍能拜访夏洛特，并发现她一如既往；但她自己却仿佛站在改变的边缘——谁知道她的人生即将走向何方？谁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伊丽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