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起得很早，尽管她前一晚熬夜到很晚，思绪反复在达西先生和威克汉姆先生之间纠结。

她盼着能好好散一会儿步，把内心翻涌的情绪驱散开去：为自己先前的行为和判断而产生的羞愧、对达西先生举止的惊讶，还有一想到今天也许会见到他就不由得加快的心跳。

她忽然生出一种精心打扮的冲动。

这样的念头偶尔也会出现，她对自己说，和可能在散步时遇见什么人毫无关系。再说了，达西先生今早要与管家会面。他难道会为了碰运气见她而连续两天推迟会面吗？

不过那些绅士大概会在稍后前来辞行。若是在例行散步上耽搁太久，未免失礼。不如现在就出门，回来时也能有充足的时间。

她没有走那条自己最喜欢、而他又常常陪她同行的小路，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们昨日相遇的地方。

一路走着，她想起自己下定决心要重新与达西先生开始相处，并应该以他现在的行为为准，而不是执着于过去的怠慢。她之前的判断显然过于严苛了，这是昨晚在夏洛特取笑她、说达西先生在向她调情时，她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伊丽莎白当时提醒她，达西先生是注定要娶德包尔小姐的，绝不会向任何人调情，但夏洛特只是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拒不改口。那一刻，她们的友谊好像几乎回到了柯林斯先生出现之前的状态。

令她既惊讶又格外欣喜的是，她一走进林间空地，竟发现达西先生正等在那里。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而他也回以一笑，明亮得让他的面容焕然生辉——直到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你的裙子！是蓝色的！”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说些如此无关紧要的事情？

“非常好，达西先生！”她脱口而出，随即捂住了嘴。她不是刚刚才决定要多给他一些善意吗？

“我非常喜欢，”他结结巴巴地说，“很衬你。其实什么穿在你身上都好看。”

他脸红得厉害，反倒显得十分可爱。谁能想到呢？

至少这让她觉得自己脸红得不那么难为情了。

“多谢你。”她勉强说道。

“我可以有幸与你一道散步吗？若你愿意再往前走一些，有一条小溪我一直希望能带你去看。”

“我一向对探索世界上的新奇观很感兴趣。”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确保他明白自己也将他算作其中之一。

他们开始行走时，他沉默不语，她不免担心他们会回到从前散步时的情形：令人尴尬的安静，顶多有一些奇怪而零碎的问题。

“班纳特小姐——今天是星期几？”

她真不愿自己猜对了，“我想是星期五。”

“星期五！感谢上帝！”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感谢上帝……因为是星期五？”他显然正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所左右。虽然这让她困惑，却也平息了她的恼意与最刻薄的玩笑，“你们明天就要离开肯特了，是这样吗？”

“是的！”他回答得热切异常，看起来非常孩子气。

她含笑打量他，“你听起来很迫不及待要离开。”

“你见过我姨母。”

他竟还能如此机智！她抬手掩口，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是在考验她的礼貌吗？

“你是在勾引我上当失言吧？”她指责道。

达西先生换了个话题：“那么你呢？你不久之后就要去伦敦了？”

这位先生终于学会了礼貌地聊天！她为此暗暗欢喜，“是的，下周六。我们会去接我姐姐，然后在我舅父舅母家住几天。”

她断言得太早了：他似乎已经把话都用完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就这么走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决定怜悯他，主动找个话题来打破沉默。他一年中总有一部分时间住在城里，不是吗？也许他能给些建议，“你——”

“我可以拜访你吗？”

这突兀的插话让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她转身看着他。他想继续与她的交往？想要特意拜访——她本人？你可真是非凡脱俗。

“在切普赛德？”她谨慎地确认，唯恐他忘了她的亲戚是从事商业的。

“如果那是你会住的地方。”

达西先生的脸上没有丝毫厌恶或玩笑的意味。

“我想可以吧。”她答应了，于是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他们重新开始走路。

他刚才的沉默，竟是因为紧张于提出这个请求吗？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以往的散步，都要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

她忍不住不断地偷瞄他。时而，她会不小心与他目光相遇，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这让他们这份交往呈现出全新的意味！

她的头有些发晕。他们的衣衫在行走间不时轻轻交错：她的裙摆短暂地拂过他的腿，他们的袖口彼此触碰。这夺走了她思考的能力，但她也没有退开。

当情绪高涨到几乎难以承受时，她引入了新的话题：“我一直在想你的妹妹……你信任她吗？”

“当然。”他迅速回答。

“真的？如果她再次置身于那样的境地——与一个迷人的骗子，或一个居心不良的同伴为伍——你仍然会信任她吗？”

这一次，他认真思索了一下：“我相信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哪怕只是联系我或菲茨威廉上校。她现在更谨慎了。”

“我能理解为什么，真是可怜的姑娘。为了重新建立她对他人的信任，也许你阐明对她的信任也是有所助益的。这大概可以让她明白，你对她的关心是出于对她安危的挂念，而不是担心她会在你稍不留神的五分钟里就被人欺骗。”

她想起了自己是在与谁交谈，决定更进一步地给出明白的建议，“如果我希望我的妹妹们对我倾诉，我往往得先向她们倾诉。”

他皱起眉头，“恐怕我并没有类似的经历。”

伊丽莎白忍住了笑。她无法想象达西先生与一场鲁莽的私奔有任何关系。

“并不一定要是相似的事情，只要是你同样珍视的秘密就可以。没有多少人能在没有鼓励的情况下敞开心扉。但是当对方先分享自己的感受时，倾诉会容易得多。”

她看了看他严肃的面容，“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在她不看着你的时候。我成功套出秘密的时候一般都是在黑暗中，或者在忙于其他事情时。”

“我常常惊叹于你的洞察力。”他说话时摆弄着一片树叶，没有看她，这让她感到庆幸。“你是否——或者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能否让我在你进城时，将她介绍给你？”

达西先生想要介绍他的妹妹给她认识。

他想拜访她。

如果她没有在昨日与今日之间睡过觉，她几乎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我将非常高兴。”

就在这时，视野忽然开阔，前方的地势陡然下落，显露出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在树林间穿行。下游不远处有一座质朴的小桥，在如今水势并不需要的情况下更多是一种装饰，却为这幅景致增添了情趣。昆虫或小鱼触碰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使斑驳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跳跃。

伊丽莎白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能将这样的景象准确地画下来。

“来吧。”达西先生微笑着，用手在她背上轻轻一触，引她向最近的一棵树走去。

他绕到树后，她跟上去，发现树根正好可以作为下坡的台阶。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了，感受到他坚定的力量。

“多么迷人的地方！”她欣喜地说道。隐秘的美景、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的感觉，还有他看着她的方式——这一切让她觉得仿佛有某种魔法在起作用。如果魔法真实存在，那它此刻就在这里。

“理查德——我是说，菲茨威廉上校，”他解释道，“和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耍。我们曾多次比赛划小船，看谁先到那座桥下。”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可爱的画面：一个卷发的男孩与朋友竞赛，笑着伸手去触碰桥梁。

“德包尔小姐从未来过吗？”

“一两次。她受不了泥巴沾在手上的感觉。遗憾的是，八岁和十岁的男孩对一个不愿弄脏双手的五岁女孩并不感兴趣。后来她又得了猩红热。我不确定她此后是否还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的脸依旧严肃，但伊丽莎白已经足够了解他，能看出那加深的线条中藏着近乎忧郁的情绪。

另一个画面浮现出来：一个小女孩站在窗前，目送那两个男孩奔跑离去。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羞愧，想起自己曾嘲讽德包尔小姐体弱而乖戾。她对那位女士一无所知——而且至今依然如此——但会对她的不幸感到幸灾乐祸，就因为觉得这使得他们之间的联姻能惩罚达西先生。

想到那则传闻，她又感到一阵不安。她是否该问达西先生？

可该如何开口？“顺便一提，你近期打算结婚吗？”这肯定是不可能了。她是从威克汉姆先生那里听来的，而他并不可信。柯林斯先生也提过类似的话，但伊丽莎白从未认为他在任何事情上可靠。而且达西先生已经请求拜访她——若他已有婚约，绝不会如此行事。

她不必询问。

她低头看着水，几乎走到岸边以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是个如此宁静的地方，多谢你带我来。你们还曾与别人一起在这里玩过吗？”她开始脱下手套。

“理查德的哥哥安东尼，不过他比我大将近十岁，因此并不常有时间陪我们。”

她蹲下身，把手指伸入清凉的水中，来回摆动，感受水流对皮肤的阻力。她不用特意去看，就感觉到他靠近了。他投下的阴影与他身体散发的温度相互交织，他低声说话的语调令人着迷。

“我不希望你认为他冷漠。他花了不少时间帮助我和理查德提高骑术，但他毕竟是个在学校里的年轻人，而非还在育婴室里的男孩。理查德和安妮是我年龄最接近的表亲，因此我们相处得最多。我不知是否提过，他与我共同担任乔治安娜的监护人。”

他在她身旁蹲下，身体前倾去触水，使得他们的膝盖轻轻相触。

是水面的扭曲，还是他的手真的比她的大那么多？

她强迫自己回到谈话中。伊丽莎白非常确定达西先生在昨日与今日所说的话比他们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多得多。她不愿让自己的分心令他却步，“她能拥有如此能干的保护者，真是幸运。”

他的身体微微一沉，几不可察。她也缓缓向他靠近，以免引起他的注意，“我是出于真心，并非责备。”

达西先生给了她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我并未如此理解。”

他的目光与她相遇，眼中同样闪烁着斑驳的色彩，如同阳光下的溪流。忽然，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怀表。“恐怕我该回去了，否则就赶不上与管事的会面了。”

她微微一晃，摇摇欲坠，随即站起身掩饰，“啊，是的。你为了……更重要的事情而改期的那场会面。”

他会如何回应？

“正是如此。”

好吧，她想，她也不能指望奇迹接连发生。

她跟在他后面，回到了那棵树旁。在她踏出第一步之前，他已握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几乎环在她腰间。温热的感觉从他触碰的地方涌上来，她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仿佛他只需一只手便能将她托起，尽管他在攀爬时几乎没有用力。

一瞬之后——比平常更长的几个心跳——他松开了手。她的手仍在他掌中，她注意到，确实，她的手要小得多。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好吧，至少看起来确实收回去了。

“我可以送你回牧师住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