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这才想起呼吸,“那不会让你迟到吗?”
“按照你平时的走路速度,不会的。”
他的笑容比她记忆里的要明亮得多!哈,这爱开玩笑的家伙!
“太过分了,达西先生,”她嗔怪道,“现在我得决定,是走得慢些来证明你错了,还是比平时走得快些来接受挑战。”
他不再逗弄,露出一个真诚而灿烂的笑容,使他的面容焕发生机。他的声音却依旧近乎庄重:“真是个难题。你会如何选择?”
“或许我会变换速度,好让你时刻保持警惕。”
他停止玩笑,露出一个真诚而深切的微笑,使他的面容一下子生动起来,“你一向如此。”
她低下头,用帽檐掩住脸上的红晕,挽上他伸出的手臂。回程中,他们并未交谈太多,但伊丽莎白对此毫不介意。
他引着走了一条比来时更直接的路,偶尔指给她看沿途的风景或花朵。他从未走得太快,也未慢到令人觉得拖延,仿佛他们天生步调一致。
他们在大路旁道别。他提出送她到门口,但伊丽莎白让他去赴会,站在那里看着他沿着通往罗新斯的小路离去,步伐轻快,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转身朝牧师住宅走去,双手按在滚烫的脸颊上,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戴上手套。她庆幸他们没有在住宅可见之处道别!
通常,散步与自然能平复她的情绪,但今晨显然恰恰相反。她几乎是飘着穿过住宅,简短地向夏洛特和玛丽亚致意,便逃回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事实上,她扑倒在床上,躺着反复回味这清晨的一切。
*******************
伊丽莎白放下针线,又一次在房间里踱步,怎么也静不下来。每走一圈,她都会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一眼,欣赏风景。
这次她还未走到窗前,玛丽亚便从她的水彩画中抬起头,发出一声兴奋的小叫声:“罗新斯的绅士们来拜访了!”
伊丽莎白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窗前,看见两道身影沿着小径走来。达西先生像个小孩子似的推搡着他的表兄,她见了这意外的景象,不禁笑了起来,随即迅速离开窗前,回到座位上整理自己的绣活。
玛丽亚开始收拾她的水彩,夏洛特则把针线篮推回椅子底下。当绅士们被引进来时,三位女士都端坐得体,尽管真正镇定自若的大概只有夏洛特。
伊丽莎白发现自己与达西先生交换了一个微笑,随即惊讶地留意到上校已经在她身旁坐下。
“菲茨威廉上校!今日可好?”
他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非常好,班纳特小姐。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坐在你身旁?”
她努力保持镇定:“当然不会,你一向受欢迎。”上校是极好的谈伴。他们在以往的聚会中常常坐在一起,而那几乎总是最令人愉快的部分。伊丽莎白疑惑自己为何这次偏偏对此毫无兴奋之感。达西先生正坐在房间另一头,与夏洛特交谈。
“我们会遗憾失去你们在罗新斯的陪伴,不过我听说达西先生迫不及待要离开,你也有同感吗?”
上校迅速露出了的惊讶申请,“我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不大相信我表弟真如你所说那般急切,不然我们早在我第一次或第二次预计离开时便已动身。我们通常不会逗留如此之久——不过一切由他安排。他如何安排行程,全凭自己高兴。”
“若这种安排不能取悦他自己……”伊丽莎白略作迟疑,“或许至少能取悦他的妹妹。”
她意识到自己变得截然不同了!若在昨日,她会用刻薄的言辞嘲讽他只顾自己、毫不顾及他人。但如今,她更清楚他对责任的重视,这让她收敛了锋芒,“我听说达西小姐在城里——你也会去见她吗?我听说你与达西先生共同担任她的监护人。”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我非常期待见到她。达西和我在肯特时,她就住在我家,方便继续学业。”
“我听说她钢琴弹得极好?”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确实出色,只是她相当腼腆,很少为众人演奏。每当她愿意为我弹奏一曲,我都深感荣幸。”
伊丽莎白对这位年轻姑娘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还未谋面便听闻了她如此之多的消息,实在奇怪。达西小姐此前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伊丽莎白根据宾利小姐与威克汉姆先生的说辞,为她塑造了形象。而如今,她已不再信任这两人所说的任何话。那幅形象,与上校和达西先生所描述的全然不同!
她收回望向达西先生的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谈话:“她定能让我自愧不如。”
“你的演奏自有其魅力,我记得我们曾谈起过。”
“哦,上校,”她打趣道,“我想你是在奉承我吧!”
“希望如此,”他接话道,“我很难想象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因此希望提前积累一些好感。”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达西先生,猜测他是否曾向表兄提起过她。此刻,他侧身倾听玛丽亚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从夏洛特脸上的笑容判断,妹妹大概已经说了好一会儿——她一紧张或兴奋就会话多——但达西先生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或厌倦。
伊丽莎白再一次惊叹于他与赫特福德郡时期的反差。那时,他似乎对任何琐碎之事都不屑一顾。她因这新的善意证据而微笑。
也许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或只是像往常一样望向她——总之,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她此前未曾察觉的柔和,她忽然意识到,尽管他的嘴角几乎没有上扬,他真正的笑容却藏在眼中。他的目光传达了太多内容,伊丽莎白本想花更多时间去解读,直到身旁的上校轻轻咳了一声,她才羞赧地转回头去。
“你能否为我推荐一些可供参观的去处?我将与姐姐在城里同住一段时间。”她匆忙问道,两人随即展开了一段极为愉快的谈话。她刻意忽略了他眼中的闪光。
当绅士们告辞时——达西先生如其表兄一般,俯身在每位女士手上行礼,令玛丽亚涨红了脸——伊丽莎白发现自己送他们到了门口。
“祝你们旅途平安,上校,达西先生。”
后者俯身执起她的手,伊丽莎白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他会吻她的手。他并未如此,她强压下腹中翻涌的悸动,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一封信!”他脱口而出,“我本该提出替你给你姐姐带一封信。”
“哦!”这个念头令她一惊。若由达西先生送信——宾利先生是否会得知,并一同前来?
“我现在还未写好,但确实欠她一封信——你们明日何时出发?”若能为简提供一丝希望,即便是要天未亮便起身,她也乐意至极。
“不会早到不能顺路拜访。”
“我又得重新评估对你的假设了,”伊丽莎白半是玩笑地说,“我原以为你会在黎明时分就启程。”
“一点也不。”达西先生挪了挪脚,重重地踩在了表兄的脚上。“哦,抱歉,理查德,没意识到你站得这么近。”
她眯起眼睛。这是故意的吗?他是在争取独处的时间?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没造成什么大碍,达西,”上校说道,“不过门厅有些拥挤——我到外面等吧?班纳特小姐。”他行了一礼,离开时略微跛着脚。
她为何脸红成这样!仿佛她从未与男子独处过似的。她甚至不是第一次与达西先生单独相处!但这却是她第一次经历如此特别的告别……
“说实话,我确实打算早些离开,早到不便进行正式的晨间拜访,但不会早于我们平日散步相遇的时间。”
伊丽莎白忍不住扬起眉毛。原来他一直是刻意与她相遇!
“呃,我是说,我们各自散步时碰巧遇见,”达西先生补充道,脸又红了。
她笑了。
“那么我会如计划写信给简,若明晨我散步时恰好在门口遇见你,也许会请你代为送信。”
他的脸红、他的紧张微笑,对她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影响。她必须逃离,免得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给他暗示她的情感已超出理智。她匆匆行礼告别,在他再次执起她的手之前便转身离去。
她回到起居室时,夏洛特给了她一个明亮而期待的微笑。伊丽莎白摇了摇头,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坐到达西先生刚才的座位上:“你和达西先生聊了那么久,究竟谈了些什么,玛丽亚?”
少女开心地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却仍放在重新取出水彩上,“哦,说了好多呢!时尚、旅行、花卉、肯辛顿花园——当然还有罗新斯。他很亲切,对不对,夏洛特?”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向朋友求证。
夏洛特微笑着点头,“确实如此。他还提到自己在肯特停留得比往常更久。”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避开了她的目光。
“上校确实提到过,达西先生延长了他们的行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却不确定是否成功。她几乎要向夏洛特坦白达西先生请求拜访她的事了,但瞥了一眼玛丽亚,觉得时机不对,“你介意我现在去给简写信吗?”
她逃回楼上的房间。因为脑海中全是达西先生,她写了比平时更多的草稿,才勉强完成一封信。
在进行了前两次尝试后,她决定不提及对宾利先生的任何希望。谁知道真实情况如何?尽管在听过昨日早晨的事情后,宾利先生在追求达西小姐的可能性显得更小了,但她不愿给简带去无法成真的希望或新的痛苦。
因为晚餐,她不得不停止写信,并且与柯林斯夫妇和玛丽亚度过了一个愉快却心不在焉的夜晚。
在这段拜访的中期,伊丽莎白对柯林斯先生的忍耐已达到极限。而如今,随着她和玛丽亚离开的日子临近,她反倒更能包容这位表亲的怪癖了。无论他有多少缺点——在伊丽莎白看来,确实不少——他似乎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夏洛特。至少,当众相处时,他对她还算礼貌。
伊丽莎白意识到,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那一天对她而言颇为奇异。
幸而,夏洛特并未在柯林斯先生在场时提起达西先生,只说他来拜访过。当柯林斯先生退下准备布道时,伊丽莎白也赶紧离开,准备去完成那封信。她以眼神向夏洛特示意,并另瞥了玛丽亚一眼,表示她们可在明日私下详谈。
伊丽莎白第三次尝试写信给简,但这一份依旧杂乱无章,删改太多,难以辨认。她离开书桌,在房间里踱步,回顾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才觉得自己大致知道该写些什么。她获得了太多新信息,思想变化之大,仿佛经历了远超实际的事情!当她终于完成最后一份时,仍不完全满意,但已不愿再耗费纸张与时间。
她带着满脑子的达西先生上床睡觉,花了不少时间回味他将她揽在怀中的方式,他低头靠在她肩上的感觉……还有她的手在他掌中的触感。
她梦见自己与他在林中漫步,他望着她,微笑着。
******************
我最亲爱的简:
看到我的信使时,你是否感到惊讶?我敢说,你的惊讶也不会比我更多,而且我必须请你先坐下来,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多震撼等着你。当然,并非坏事,只是如此令人惊讶,我几乎无从解释。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在信中表达这些。你知道,我总是更擅长在交谈中说明一切,因为那样你可以随时提问,而我也能逐一作答。但在我们下周见面之前——我多么渴望与你交谈,帮我理清这一切——我会尽力给你一个概述。
你一定记得我曾提过,达西先生住在罗新斯,与他的姨母凯瑟琳夫人同住,而他的礼仪并未比在赫特福德郡时好多少,我也通常都努力避开他的陪伴。
然而自那封信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拜访牧师住宅,在我散步时找上我,尽管我曾明确告知他我会走哪条路。我原以为我们屡屡相遇只是巧合。我是如此的盲目吗?他依旧沉默寡言,我无法解释他为何总在我身旁。
直到昨日。我特意换了方向,想躲开他,却依然被他找到,令我大为恼火。但他不再沉默了,简,完全不是!一个人是否可能被另一个外貌声音一模一样的人所取代?你务必在我抵达时告诉我,究竟是哪一个达西先生前来送信——是我们在赫特福德郡认识的那一个,还是这个会说话、会微笑的人。
他恭维了我好几次,几乎为先前的行为道了歉,还告诉我他希望我能更了解他。而这甚至这与下午茶时的情形万万不能相比!起初我以为赫特福德郡的达西先生回来了,因为他又开始盯着窗外发呆,但随后他却对我开起了玩笑、取笑了他的表兄,还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弄得十分滑稽。我几乎以为柯林斯先生的下巴会直接掉到地上!
我现在必须承认,我那最甜美、最善良的姐姐,我本该听从你的提醒,不该在如此短暂的相识后便完全相信威克汉姆先生。我不能详述,只能说,达西先生对他的任何厌恶都完全有其正当理由,我们对威克汉姆先生的品行受到了极大的欺骗。我为自己如此轻率地为他辩护、为他对金小姐的动机开脱而感到羞愧。可怜的金小姐!但如今还能做什么呢?我确实认为她对他怀有感情,只能希望那能长久。
说到浪漫的情感,夏洛特自达西先生来到此地后便一直取笑我,说他必定爱上了我。我斥之为荒谬的幻想,但请你现在务必要坐好,亲爱的简。我不敢说他确实如此——我还提醒她他所谓的与表妹的婚约——可我们在两天之内见了四次面,他频频赞美我,而最关键的是——他请求拜访我!
我想他不可能已有婚约。他太过正直,绝不会在已订婚的情况下对一位女士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我提醒他我会住在切普赛德,原以为可以劝退他,可他连眉毛都未抬一下。若是我以为认识的那个达西先生,恐怕造访我舅舅家后还得沐浴一个月!但现在,说我对这个新的达西先生感到好奇是否为时过早?他请求介绍我认识他的妹妹——他说我非凡脱俗——我真是惊愕不已!
我只向你一人承认,他微笑时确实英俊非常。虽然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相貌出众,只是那副阴沉的神情遮掩了一切。而如今,他不再对我皱眉了,简,这让我很难再记起自己曾多么不喜欢他,这实在不公平。
我知道再过一周便能见到你,但若你有哪怕一点时间,也请务必写信给我,好让我撑过这段日子。你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一切?我需要我最亲爱的简,再次如往常一样,替我理清思绪。
你最亲爱的妹妹,
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