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微微前倾，带着期待看着她。

伊丽莎白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走神被抓了个正着，“我这么明显吗嘛？”

“也许只是我很熟悉你的表情。”

他声音里的温度让她脸红。

“只是——你看起来非常……不一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忍不住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变化。”

他凝视了她良久，她看见他的目光仿佛向内收敛，随后又环顾了一下是否有人在听。“我想我们都会经历改变我们的事情，”他谨慎地说道，“只是有些更剧烈、更明显罢了。”

宾利先生在加德纳先生之前蹦进了房间。“达西！”他停下脚步叫道，“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巧了！你马上要走吗？”

他像往常一样，被磁石吸引似的朝简走去。“我刚才和加德纳聊得入了迷，差点忘了答应陪我的姐妹们吃晚饭。要是能搭你的马车，我就不用再去找出租马车了，可不能迟到——好不容易才抽身出来送出我们的喜讯呢！”他用亲吻简的手来为这番话作结。

达西先生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失落，随后他收敛表情，转向朋友，“当然，宾利。”

她向他送去一个微笑，让他知道她同样希望能继续他们的谈话。改日吧。她和简把客人送到门口。或者说，是宾利先生热切地拉着简走向门厅，而伊丽莎白陪着达西兄妹走在后面。

男仆上前一步，达西先生接过自己的物品，随后站到伊丽莎白身旁，一只手握着手套，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同时俯身行礼。

“我期待明日能在达西府欢迎你。”他用那种让她浑身都能感受到的低沉新嗓音说道。他在松手前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我满怀期待。”她说，声音比自己希望的还要急促。达西小姐穿戴整齐地走了过来，伊丽莎白也把她纳入谈话中，希望自己的脸没有太红，“能认识您我很高兴，达西小姐。我期待加深我们的交情。”

“哦，是的！”年轻的小姐热情地说道，“我对明天非常期待，也相信我们会常常见面！”

达西先生这时已戴好手套，戴上帽子后，又向她投来一个温暖的目光。“明天见，伊丽莎白小姐。”他郑重地说道，随后挽着妹妹离开了。

她所有的恍惚与遐想，在和简回到客厅、面对舅父舅母的好奇目光时戛然而止。

“来坐下吧，莉齐。”加德纳太太拍了拍身旁的坐垫，“跟我们说说你在肯特的日子。”

她脸红了，思绪立刻飘回到被达西先生拥在怀里的时刻。向简倾诉——即便是高度删减的版本——尚可考虑，但她绝不可能把达西先生的脆弱暴露给世人，那将是一种背叛。

她尽量说得笼统，只承认自己与达西先生常常同处一室，也经常在公园散步。加德纳太太问了几句颇为尖锐的问题，却似乎努力不去刺探。她显然对伊丽莎白对那位男士的感情十分关心，但并未深究，只是在确认伊丽莎白已不再对达西先生心存敌意，并愿意进一步了解他之后，便点到为止。

晚餐进行得并不轻松，因为她仍然渴望能和简单独相处，把最近发生的一切细细说清。舅妈开了几次让伊丽莎白不太自在的玩笑，但在丈夫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收敛了。

伊丽莎白在饭后弹了一首钢琴曲。加德纳先生表示非常高兴能接待她，却挥手让姑娘们去休息，还因此得到了伊丽莎白额外感激的一吻。

在简解开发辫时，伊丽莎白惊叫道：“哦，简！我还没来得及把礼物给你呢。”

她走到箱子前，拿出一副她用法式结子绣了小花的山羊皮手套。“等等！我工作篮里还有一样东西——我这就去拿。”

就在要进客厅之前，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里面传来声音：是她的舅父和舅母，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她知道自己不该偷听，但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怎么也忍不住。

舅舅正在说话：“我并不是不同意你，我的亲爱的，我只是说，在我们还没见过他们在一起之前，就开始考虑她出嫁未免太早。是的，莉齐似乎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但这就更好吗？今年我已经接待过一位心碎的外甥女了，只因为一个有钱人喜欢她却没有喜欢到愿意娶她的程度，我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再增加。”

“可我已经见过他们在一起了，爱德华！”舅妈回答道，“那个男人几乎把眼睛都长在她身上。”

“即便如此，我们也应该劝她克制希望，而不是煽动它们。至少等这场晚宴过后，看看情况再说。”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才让步道：“我同意等等看。但你也必须承认，他至少存在着明显的兴趣，否则没必要在一切都已说定的情况下，提前一天送来书面邀请。你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们当年求爱时，你也做过类似的事。”

“据我所记得，是你给我带来了一封信。”

“那是因为它莫名其妙地从你口袋里跑出来，掉进我们的长沙发里了！而且还是在你离开之后才被发现的！”她声音里的笑意十分明显。

短暂的沉默后，伊丽莎白听到舅舅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封信其实是空白的？”

“才不是！”

“好吧，不是空白，但写满了废话，和空白也差不多。我完全可以写‘克拉克森，祈求你永远不要收到这封信，因为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它被退回而不是寄出。’我从未把它寄给他。”

“是的，我知道。我们第一次接吻时，你胸前的口袋就皱了。”

“嗯，那是你唯一给过我的恩惠。”

“你真是个多情的傻瓜。”她温柔地说道，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伊丽莎白明智地决定，还是不要进屋为好。

她回到和简共用的房间，咯咯笑着说：“我明天再给你吧——只是和手套配套的一块新手帕！幸好你的名字缩写不会变。”

简好奇地看着她。“你可不像是会丢三落四的人，莉齐。”

伊丽莎白脸红了，“舅妈和舅舅还在房里，看起来……正忙着。我不想打扰他们。”她转过身，让女仆开始解她的裙扣。

简也脸红了，“我一直希望能拥有像姨妈和舅舅那样的婚姻。已经十多年了，他们依旧乐于彼此作伴。”

“你一定也会有的，简！宾利先生对你的爱比去年秋天还要明显。我今天下午都觉得他脸上的光芒要胜过太阳了。”

这次轮到她的姐姐光彩照人。“我们都非常幸福。在以为一切都已失去那么久之后，我们都很难相信自己的好运。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和达西先生！那样的谈话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简！”伊丽莎白打发走刚替她解开紧身衣的女仆，坐下来取下发针，简走过来帮她。

“的确，他到肯特时，我告诉过达西先生你在伦敦，也问过你们是否碰巧遇见。而在……在我给你写信的那天早上，我暗示你自尼日斐舞会后情绪不佳——可也就这些了，我发誓！我原本打算问起宾利先生，这我承认，但我刚把你的信递给达西先生，他就先开口问他的朋友是否会受欢迎，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吸！就好像他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可你的信里提到他说起了宾利小姐，而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件事，简！我完全无法解释他为何这么说。”

她从镜子里看见简脸上的困惑。“他为什么会那样说，真是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想不到任何体面的方式能让他知道。如果他参与了那封信的撰写，我无法想象宾利小姐敢那样使用他妹妹的名字。也许他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借用了我的名字？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想象他会那样掩饰。若是他，我反倒会以为他选择沉默。”

当简替她编好了头发时，她想起了他那天下午紧绷的坦白，“不过，他似乎确实有种强迫性的诚实，总会说出一些也许更该藏在心里的话。”

“也许只对你如此。他似乎并不急于向别人解释自己。这对未来来说倒是个好兆头——哦，可是莉齐，你确定你喜欢他吗？”

简焦急地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直视她，而不再看镜子，“做什么都不要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结婚！他确实非常富有，但查尔斯已经向我保证，若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也能照顾家人——而且你以前对他那么反感。你很少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

伊丽莎白用力握了握姐姐的手，示意她安心。“我必须承认，我确实喜欢他，简——至少是我最近看到的那一面。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我散步时遇见我，我告诉他那是我最喜欢的路线，本想以此警告他离开，却不禁怀疑他是否以为我在邀请他同行。之后他每天见我时，起初都和从前一样，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可有一天我换了方向，他仍然出现了，却完全不同！”

她们一起移到床边。

“怎么个不同法？”

“首先，他笑得多了。起初仍然安静，但他的……傲慢消失了。而且他向我请教关于妹妹的事，还……”她停了下来，不确定是否该继续。

简耐心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她能把沉默当作武器，几乎不改表情地逼你填补空白，伊丽莎白只好投降。

“他哭了，简。”她低声说道，随后又严肃地补充，“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查尔斯也不行。如果你觉得这要求太过分，现在就告诉我，我会停下。”

简想了想，“我想他不会问到这件事。不过我也会对这个话题保持沉默。”

伊丽莎白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他肩负着那么多责任，而且每一件都看得极重！压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你知道吗，他为姑母庄园的每一位佃户都列了一份需求清单。我们和夏洛特去拜访他们时，所有人都亲切地谈起达西先生，而且都认识他。这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产业！他还不到三十岁，却至少已经做了五年的一家之主。我想，自那以后他几乎没有时间轻松过——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藏着幽默感。”

她想起罗新斯最后那次茶会，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哭了……然后你就喜欢上他了？”

她听出那怀疑的语气，坐起身来，“不只是因为这个。他告诉我——哦，连你我都不能说细节，简，但威克汉姆先生对他的家人行径卑劣至极。达西先生不可能是在诽谤，因为他甚至没有说出那个伤害他们的人的名字，可他提到的一些事与威克汉姆告诉我的话相吻合，我问他是否指的是那个人。他当时如此脆弱，我再也无法恨他——而且……他听我说话。他一直如此。即便我以为他在严厉地评判我，我从未觉得他轻视我的话。而且你绝对猜不到当天晚些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在一阵阵咯咯笑声中，把茶会上发生的事讲给震惊的姐姐听，只是略微添油加醋地重现了屋里每个人的表情。她们笑得泪水直流，“我还以为得把柯林斯先生的下巴从地上撬起来！”

“我简直无法想象达西先生会做那样的事！你不是在逗我吧？”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但这让我意识到，我对他抱有多么可怕的偏见；我本该看他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把一切都通过他第一晚轻慢我的那件事来解读。不过，我仍然想不通，是什么让他的举止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如此变化。”

她翻过身，趴着用手托住下巴，“不过你和宾利先生呢，简？别以为你能逃过，把信里没敢写的都告诉我吧！”

简涨红了脸，却露出梦幻般的微笑。“哦，莉齐，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说他回来那天吧。”伊丽莎白引导道，“你们去了花园，谈起各自的冬天，然后呢……？”

“他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赢得我的心，我却告诉他已经太迟了——哦，可怜的查尔斯，我还以为他要哭了！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便解释他早就拥有了它。他握住我的手，说只要我能把心托付给他，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它，让我幸福。”

“简！这太浪漫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承认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手放在脸颊上。然后他亲吻了他握着的那只手，说‘如果你不能信任我，我仍会用一生去爱你，在你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来确保你的幸福。我的心由你处置。’”她陶醉地叹了口气，“我只能低声唤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翻转我的手，然后……”她又一次脸红地停了下来。

“你不能停在这里！”伊丽莎白笑着坚持。

“我记不清之后他说了什么。他开始亲吻我的掌心和每一根手指，恳求我嫁给他。我想我得说好几次‘是的’，他才肯相信！”

伊丽莎白的第一个念头是取笑简竟会为手背上的亲吻脸红，但当她的想象突然变成达西先生跪在她面前、对她做同样的事时，她自己也脸红了。

“我真为你高兴，亲爱的！那第二天他就去了朗博恩？”

简光彩照人地笑着，把枕头抱得更紧了，“查尔斯说爸爸几乎没怎么为难他，至少不出所料。他在离开前向我承认，是达西先生建议我们在城里多待一周，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请求住在尼日斐花园。”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就在星期一，在他们来拜访之前。如果我拒绝了查尔斯，他也准备独自前往尼日斐花园。”

伊丽莎白不敢与简对视，“我很高兴你没有拒绝，因为我看得出你有多幸福。那他们是星期四来吃晚饭的？”她仍然极其好奇，试图想象那情景。

“是的。达西小姐是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士——我想她会和凯蒂相处得很好。舅妈和舅舅也都说非常喜欢达西先生。他们被邀请在你前往北部途中，和你一起住在彭伯利。”

伊丽莎白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翻过身去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莉齐？”

她整理着自己的情绪。“我想，我几乎是在害怕。害怕他会轻视这种关系。可他不仅来这里拜访，还要在彭伯利款待他们——他绝不可能像我曾经以为的那样骄傲，而我感到如此……如释重负。”

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真的喜欢他了，是以应有的方式？”

伊丽莎白坏笑道：“什么叫应有的方式？像你喜欢查尔斯那样？让他令你心跳加速，做那些不该做的梦？”

简把枕头扔向她，两人笑了起来。安静下来后，她们并肩躺着望着天花板，简低声吐露道：“是的。昨天……查尔斯吻了我。”她轻声说道，“而那感觉，比我曾经想象的任何事都要美好。我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伊丽莎白坐了起来，“什么？在哪里？”

“在嘴唇上。”

这次她用枕头砸了简，“那当然！我是问他在哪里吻你的？在花园里吗？”

“不是。我们在公园里散步，走进树林，发现四下无人，他把我拉近，说：‘自我们初见那晚起，我就一直在梦里想着这一刻。’然后——然后他就吻了我。他一边低声说着各种美好的话，一边吻我，哦！我一点也不想结束……只是后来听到附近有人骑马经过，我们才分开。我知道也许我不该允许这样，可我们已经订婚了。”

她看到伊丽莎白挑起的眉毛，便有些防御地说道，“而且也没人看见。”

“我不是在评判你，亲爱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而已。”

“爱情会改变我们，莉齐。也许这正是达西先生发生变化的原因。”

“……也许吧。”伊丽莎白低声说道，心中不由得生出希望。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希望什么，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