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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pisode 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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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阵恶心。她竟为谄媚换来的谎言所蒙蔽。而达西先生——一向谨慎寡言的达西先生——却在她面前如此失态,只为讲述真相。

“谢谢您。”她真诚地说道。

她再次行礼离去,留下他站在林中,如周围的树木般挺拔稳重。她行走时,衣服上那块被他泪水浸湿的地方反复触碰她的肌肤,仿佛在提醒她,在某种意义上,它已永远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在前往罗新斯的路上,伊丽莎白仍沉浸在对达西先生的思绪之中。

若是在众人面前见到她,他会作何反应?他们之间会有所改变吗?她希望有这些改变吗?

她不禁思索,究竟是什么促使他今日表现得如此不同……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先前被他在赫特福德郡的公开举止所影响,产生了偏见,才未曾察觉到他的变化。但不对——就在昨天,他们还一同散步,他依旧沉默寡言,偶尔才抛出几句古怪的话试探。

身旁夏洛特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

“你还好吗,伊丽莎白?你向来不会扰乱柯林斯先生的行程安排,而且你一路上安静得很反常。”

“哦,是的,”伊丽莎白勉强一笑,“让柯林斯先生担心了,我很抱歉,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忘了时间。”

她犹豫要不要提及遇见达西先生的事。她有些渴望与人倾诉方才发生的一切,但更多的却是想将那段经历珍藏在心底,让它只属于自己。

夏洛特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却没有追问下去,伊丽莎白对此心怀感激。此时罗新斯已映入眼帘,她注意到窗前站着一个剪影。虽然无法确定,但她心想那一定是达西先生。

那身影似乎看见了她们,随即在她靠近之前便消失在窗边。

一想到他也许一直在等着看她一眼,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她责备自己过于异想天开了。那也完全可能只是个等候差遣的男仆罢了。达西先生为何要留意她?你又为什么要在意?

她在心中反驳自己的心。多么恼人啊,连自己都无法约束自己!

他觉得你还算“尚可忍受”,仅此而已。

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低语:他觉得你非凡脱俗。

当她们被引入客厅、正式通报时,伊丽莎白已经对自己这些背叛理智的念头感到十分恼火。达西先生果然在场——和其他人一道。

她在行屈膝礼时与他四目相对,竟无法移开视线。她试探性地朝他微微一笑,他却只是还礼,什么也没说。是菲茨威廉上校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招呼她们入内;而等到大家刚靠得足够近,所有的谈话就又自然而然地落入了凯瑟琳夫人的掌控之中。

伊丽莎白从未感到自己如此迟钝,却又同时如此鲜活。她无须回头,便能时时察觉达西先生在房间里的位置;她意识到自己每一个动作,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会看见。她几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付凯瑟琳夫人的谈话!

当凯瑟琳夫人要求她弹奏一曲时,伊丽莎白反倒松了一口气。她走向钢琴时,能感觉到达西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加入她,可他只是坐回她让出的长沙发,似乎在低声与夏洛特交谈。她说不清为什么这让她如此烦躁!她本该庆幸他至少证明了自己有与人交谈的能力——她不必是那个交谈对象。毕竟,他们今早已经说过不少话了。

可那次谈话太过不同寻常,太过私密了,他现在一定后悔不已。也许他感到羞愧,而这又有什么可怪的呢?若是她在一个熟人面前落泪,她也不会希望再被提醒起那一幕。

当她弹完整首曲子后,仍在钢琴旁徘徊,心不在焉地翻看乐谱,犹豫着是该再弹一首,还是加入夏洛特和达西先生的谈话。

要是她一走过去他便起身离开,那可就太难堪了!自她开始弹琴以来,他一次也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

凯瑟琳夫人正向众人讲述刘易斯爵士如何按她的要求修建了罗新斯的翼楼,以增添庄园的显赫气派。

“我向你们保证,一直维护得极好,”她说着,“不过去年冬天风暴颇为猛烈,若有损坏,必须优先修缮。我对这些事情极为上心。我知道达西一定会同意的。”

众人闻言便望向达西先生,只见他正盯着茶杯,神情异常柔和。

“达西!”凯瑟琳夫人又唤了一声。

他猛然抬头,清了清嗓子。“抱歉。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东翼楼可能需要翻修,”凯瑟琳夫人不悦地重复道,“伍德先生怎么说?”

“我们明日会面,我会及时向您汇报。”他说得很随意。

“我听说你们原定今早一早见面,他为何未曾赴约?”

今早?可达西先生那时正同她一起散步,和往常一样。

“您误会了,姨母。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伊丽莎白惊讶地看向他,“伍德先生很体贴地配合了我的其他安排。”

他甚至没有朝她看一眼。

更重要的事情?他为此改了行程,甚至搁置了公事,只为了在她怀里痛哭,而现在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此刻,他甚至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

伊丽莎白心想,他或许是她所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仅凭背影就能立刻认出的男人。

这可不行。她任由话题转移——柯林斯先生正一边哀叹罗新斯的高贵轮廓可能受损,一边又热情赞美新屋顶能如何改善它——自己则径直走向窗前,站到达西先生身旁。

“景色很迷人,是吗?”她挑衅地问。

他转过身来,带着那种奇异、近乎微笑的神情,“我很难说是。”

他甚至不打算假装自己在做些什么、并不是有意回避众人!

“那么你是在躲避社交吗?我倒是理解。有些人只适合在私下没有旁人的时候结交,要是在客厅里当众赏给他们脸面,便是过分了。”她强迫自己准备好迎接他过于坦率的赞同,或者他如释重负地接受她对未来相处方式的理解。

然而,他的眼睛却猛然睁大,语速也罕见地加快了,“恰恰相反,班纳特小姐!我不愿强迫你来关注我。”

她在他脸上寻找任何虚伪的迹象。她今天为何如此失去平衡?难道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

“若你不小心些,达西先生,我恐怕要被迫改变我对你的最初看法了。”

他毫不迟疑:“我真希望你能如此。我当时的行止十分不妥。”

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她现在可承受不了这些!她只好借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失措:“你后悔了?我可真不喜欢改变主意。”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如果能重来,你会有所不同?”

“那岂不是要冒着从此不认识你的风险?”达西先生故作沉思,随后摇了摇头,“恐怕我只能忍受自己行为的苦果了。”

伊丽莎白挑起眉毛,仿佛被一股暗流裹挟,不得不继续调笑,“啊,那么认识我便是你的苦难了?”

“苦难!确是个极贴切的词。”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不可能是有意引用莎士比亚吧?一定只是巧合,是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的词句。一定是这样——达西先生绝不会在暗指——

可他显然想起了那句话的出处——I do suffer love, for I love thee against my will——因为谨慎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引着她回到夏洛特身旁的座位。

“上天知道我受了多少苦!”达西先生打趣道,试图缓和气氛。

伊丽莎白配合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连一天清静的日子都没有吗?”她端起自己方才放下的茶杯。

达西先生偏头思索了一下,“圣诞节还算‘尚可忍受’。”

这个词让她措手不及,正好卡在她喝茶的瞬间。

可恶的男人!他是故意的吗?她呛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体面。

“真是极高的评价了。”她勉强说道,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达西先生低声说。

伊丽莎白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没有在喝茶。可夏洛特正在喝,而伊丽莎白颇为自私地庆幸好友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去。

他把“尚可忍受”当作褒奖?那她真不想知道他口中的侮辱是什么样。

“看来今天茶水不太安分,”她说道,看着夏洛特擦拭水渍,“不肯待在杯子里。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达西先生。”

“它可不敢。”他用最傲慢的语气宣布,同时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这动作与宾利小姐极为惊人地相似。

伊丽莎白原本还能保持镇定,偏偏凯瑟琳夫人在此刻唤了他的名字。达西先生一惊,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她用餐巾掩住笑意,深吸一口气,才没有笑出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擦拭茶渍。

“过来,坐到你表亲身边。”凯瑟琳夫人仿佛在训斥一个失仪的孩子,“你在逃避责任。要有绅士的样子!”

达西先生告了罪,却没有走向坐在一旁的表妹德包尔小姐,而是停在上校面前。

“我最亲爱的表亲。”他用一种前所未闻的、柔滑的声音说道。

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只见达西先生——是的,就是达西先生本人——执起他那位男性表亲的手,俯身夸张而刻意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甚至发出清晰可闻的一声脆响。

伊丽莎白几乎要把餐巾重新捂回脸上,才能压住惊讶的笑声。没人会相信这一幕。

她屏住呼吸,等着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奉命坐在你身旁,若你允许的话。”

菲茨威廉上校笑得合不拢嘴,掏出手帕扇了扇脸,还故意眨了几下眼睛,夸张地模仿起卖弄风情的女郎。

“我怎能拒绝?”他用尖细的声音说道,然后伸出手帕,刻意让它掉落在地。

“容我效劳。”达西先生说道,那声音让伊丽莎白的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俯身拾起手帕的景象。她不该看的。她却庆幸自己看了。

“我最亲爱的表兄。”达西先生又说了一遍,随后转身坐下,差点坐进了上校的怀里。后者挪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两人挤进那狭小的空间。

“达西!”凯瑟琳夫人当晚第二次喊他的名字,这一次满是愤怒,却似又语塞。

伊丽莎白也是。她眼中噙着泪水,全靠意志力才没笑出声来。无论是在这一个月以来的星期天,抑或是星期四,她都不曾想象过达西先生会有如此行径。

德包尔小姐在一片寂静中开口,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玩笑般地冷落,“哦,原谅我,柯林斯先生,我一定是——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也就是说——是的,我们正在谈——或者说……”柯林斯先生继续说着,却始终没能重新找回他那点可称之为思路的东西,而伊丽莎白的目光却只追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达西先生。

他这时看向了她,发现她正盯着他看,仿佛半个房间的人都没在张口结舌似的。

她忍不住了,“你是谁?”她无声地用口型问道,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他耸了耸一边的肩膀,虽然似乎想克制,却还是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达西先生时心怀不舍。固然,这次下午茶前所未有地令人愉快,但那还不止于此。

自林中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联系——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默契情思,而她并不愿轻易放手。达西先生伸出手臂,引她们一行到门口。

伊丽莎白趁机纵容了一下自己的荒唐,以防这种轻快的情形会像晨雾般在明日消散。她凑近他,低声说道:“你最好别亲我的手。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嘴都亲过哪里了。”

达西先生放声大笑,以至于笑声在门厅中来回震荡。她的眼睛猛然睁大。

能让他笑出来,这实在是一项令人满足的壮举!这成就的罕见性,想必正是让那笑声如此美妙、让她心中生出骄傲的原因。

他只是笑着,低声说着合宜的告别辞。

可当他扶她上马车——直到后来她才意识到他只对她一人提供了这样的礼节——她几乎可以发誓,他的拇指曾在她的手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男人握着她的手,而她却不想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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