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原以为星期一会像星期五那样,成为没有伊丽莎白的漫长荒漠。但他整日沉浸在前一晚与她相处的回忆里,以至于这一天竟悄然流逝。
乔治安娜见他反常地在早餐桌旁逗留,便与他说起自己多么喜欢伊丽莎白,这确实起了帮助。
她还建议道,既然他不能登门拜访,不如送些花。一听这话,达西发现自己还没完全想好,就已经在叫人准备马车了。
虽然他更愿意自己悄悄去做,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妹妹求助,他的妹妹因被他纳入这个计划中而感到十分开心。
当他们来到花市时,达西也很庆幸她同行——因为他第一眼就被一束他认为伊丽莎白会喜欢的亮黄色玫瑰吸引,而乔治安娜却摇了摇头。
“这些不行,”她告诉他,“顶多象征友谊。再糟糕一点,就是嫉妒,或你的心不忠诚。”
达西收回了手,“难道我就不能单纯挑选漂亮的花?难道即使她喜欢,我也永远不能送她黄玫瑰?为这种隐藏含义而挑花,似乎太荒谬了。”
乔治安娜抿紧嘴唇。每当她斟酌措辞时都会这样,“也许如果你是亲手递给她,你就可以解释。但既然是送花,意义本身不就是重点吗?当你不能开口时,让花替你说话,不是吗?”
达西承认她说得有道理,“那你推荐什么?”
妹妹开心地在花丛间走动,一边说:“报春花、紫罗兰、风信子、常春藤——它们都象征着忠贞与信念。桃金娘的花小一点,但香气迷人,代表爱情与婚姻,如果你敢如此直接的话。”她脸红了,“不过玫瑰更简单,只要你选粉色或红色。粉色表示你觉得她优雅高贵,也象征你想要开始一段关系。红色当然代表爱情。而麝香玫瑰表示你觉得她迷人!还有普罗旺斯玫瑰……”
最后一句她压低声音,“意味着你的心燃烧着火焰。”
达西伸手拿起了普罗旺斯玫瑰。
周二到了。现在,达西正与伊丽莎白并肩散步在公园里。这不是最时髦的散步时段,因为他和宾利已经在礼貌所允许的最早时间里拜访了加德纳夫妇。
不过他本来也不喜欢在时髦的时间里穿过公园。倒不是他不愿意向所有人展示伊丽莎白,只是他知道她更喜欢散步,而他也更愿意不让他们的谈话不断被打断。
如果他能想到一句可以说的话就好了!他们离开加德纳家时,他注意到客厅里的那束花,并不是他送的那束。他要问起花吗?
不,绝对不行。那会让他显得像是在刻意索求她的谢意。
更糟的是,如果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喜欢那束花,那该多尴尬。但他已经谈了天气,再提一次就太无聊了。
想想办法,达西!
“您一家都还安好吗?”
他捕捉到她嘴角的一点微笑,然后她低下头,被帽檐挡住了表情,“是的,我们都很好。我得感谢您,达西先生,花束非常漂亮。”
她从睫毛下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胃一下子翻腾起来。
“很高兴如此。我刚刚还担心您是否收到了。”
“当然收到了!它们在我舅母的客厅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赶紧把它们抱回房间去,好能在写字桌前更好地欣赏它们。”
听到她这么说,达西胸口涌起轻快的喜悦。为了掩饰自己的傻笑,他脱口而出脑中第一个念头:“小时候我和理查德第一次听说花语时,以为我们能用它来互相传递暗号,安排秘密会面之类的。你可以想象我们多失望——因为大部分信息都只是表达情绪。”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你们这两个可怜的男孩。”
“那你呢?”达西大胆问道,“你研究过花语吗?”
伊丽莎白微微脸红。这是表示她知道花语?还是她因为不懂而感到不好意思?
“我只懂最常见的那几种,但简对我帮助很大。除非——”她犹豫了一下,“你当年因为失望而放弃了学习,现在都是随便选花?”
达西松了一口不知道自己一直屏着的气。她明白。他只需要确认信息,“我承认,我过去只需给亲戚送花,不必讲究花种……直到现在。”直到你,“不过乔治安娜非常熟悉花语,她帮了我大忙。”
“原来如此。”
他觉得脸在发烫,冒险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也微红,嘴角含着笑意。
他也忍不住笑了,并轻轻把手覆在她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上。她则靠得更近,让她的裙摆每一步都轻轻扫过他的腿。
他们静静走着,达西沉浸在阳光和伊丽莎白的存在里。然后他注意到她的笑意逐渐消失,开始轻咬下唇。
“你看起来在思考什么,”他尽量不动声色地说,“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她显然有些惊讶,然后带着一丝苦笑,“抱歉我走神了。散步很愉快。我只是……在想一件事。”她犹豫片刻后继续:“你曾提到过某个改变你的经历。你愿意告诉我是什么吗?”
他的步伐慢了下来,“知道我已经改变了,还不够吗?”
“我担心的是,”她慢慢开口,随着思考速度越来越快,“如果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改变,我就很难相信这种改变……会持续下去。这样是不是很糟糕?”
达西思索着。他是否可以含糊其辞?但他很快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伊丽莎白太敏锐。况且,如果他所有的希望都能实现,让她天天站在他身边,那告诉她全部,反而会是种解脱。
“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好听,”他提醒,“而且……听上去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自己也会说不可能。”
她稳稳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我会保守秘密,也保证以开放的心去倾听。”
这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确实信任她,“那么好吧。希望你听完不会把我送进疯人院。”他艰难地开了个玩笑,然后找了处更私密的地方,“我们坐下好吗?”他指向一条在林间空地边的小长凳。
她坐下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点勇气。他深吸口气,依旧站着。
“你记得我们之前散步时……我很惊讶地发现那天是星期五吗?”
她挑眉,“当然记得。你对我裙子的颜色特别惊讶。”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她鼓励的神情,仿佛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场梦,或一时疯狂,或现实本身的一次断裂……但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已经经历了好几周——不断重复同一天。”
她的眉头皱成了疑惑的形状。
他继续说:“每天早晨我都在罗新斯的房间醒来,即便我前一晚是在伦敦睡下。我反复经历同样的事件,除非我介入改变。而只有我记得之前的任何事件或对话。对他们,还有对你来说也是,每个昨天都是星期三。”
伊丽莎白震惊地看着他,还有些不确定,“那……那一定非常……令人迷失。”沉默良久后,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
达西温柔地望着她。她不是立刻说“这不可能”,而是先想到他的感受?“我花了好几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一天我脾气暴躁,以为所有人健忘。然后我以为是个复杂的梦。但有一天晚上我手被割伤了,第二天一早却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她沉默望着四周很久。他给了她需要的时间,他只看着她,尽力压抑自己的焦虑。最终,她抬起眼睛,“那你把那些时间怎么度过?”
他吸了口气。但这里就是转折点了。要么她觉得他疯了而就此退缩,要么……“试图赢得你的心。”
“哦。”她嘴唇微张,脸红,然后露出担忧的神情,“天哪。”她喃喃道。
达西苦笑,“是,你……彻底让我收敛了傲气。你让我看清自己的许多缺点,而我也有时间反思并试着改变。于你而言,我像是一夜之间改变;你怀疑我会不会退回过去那种你所指出的傲慢、自私、不顾他人感受,也很正常。但事实上,我花了一个多月在努力改进。”
她突然站起身,他不安地看着她。
“我们能继续走走吗?”
“当然。”他不敢再主动伸手,他们走得那么快,也不便再挽手。
他惊讶自己竟如此平静。他以为自己会陷入混乱,但一种奇异的顺从感覆盖了他。他不是毫无希望,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他不知道他们沉默地走了多久,但足够长,以至于她开口时,他有些意外,“简告诉我,你说我曾和你提过宾利小姐写信的事,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是真的发生过。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吗?是在……那个我不记得的某一天?”
他皱眉,“我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不该知道的信息,但确实如此。是你告诉我的。”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
“那么,当你向我倾诉你妹妹的事……你并不指望我会记得?那次对话本来不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