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讲了。他告诉理查德自己与伊丽莎白的相遇:一开始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会,但很快就无法移开视线;被迷住的感觉,而他又憎恶这种感觉,拼命不让自己产生期待;那场灾难般的舞会后离开赫特福德郡,本以为永不再见,却始终无法把她从脑海中赶走;后来在肯特发现她,又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我那时已经准备求婚。我已经下定决心,结果才发现她多么不喜欢我。我羞愧地承认,直到那一刻我竟完全没考虑过她的感受。我以为她至少预期我会向她表达心意,而事实上,她对我满怀怨气。”
“因为你劝阻宾利追求她姐姐?”
“我想,如果不是我表现得……那么像我自己,她根本不会怀疑到我。”他有气无力地总结。他表兄仍然怀疑地盯着他,看起来觉得这不可能是全部原因,达西才想起理查德不记得的事,“哦,对了,就在我离开赫特福德郡前,威克汉姆来了。”
理查德脸上的变化几乎滑稽,“威克汉姆?!”他叫道,“那惯会装可怜的小白脸跟着你去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看到我确实很震惊,之后也一直躲着我。不过,他确实趁机把自己描绘得好得上天,而把我描绘得坏如恶鬼。”
“嗯,他从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理查德低骂,“我们要拿那家伙怎么办?”
“我很想听听你的建议,表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亲口说他的坏话,但总得有人去做。”
理查德皱眉,“你不觉得班纳特小姐会替你说话?”
达西胸口一紧——既有温暖,也有担忧,“我相信她不再信任他,但她并不知道他的债务恶习,更不知他的肮脏行径。再说,你觉得他不会从她跟我们相处这件事上猜出点什么吗?他肯定知道该向谁报复,还会把她也列入目标。她最小的两个妹妹特别容易受骗;她们跟乔治安娜同龄,甚至可能更容易被他那些甜言蜜语哄住,因为她们非常……活跃。不,我觉得该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了,我实在受够他了。”
理查德挑眉,“为什么是现在?”
达西并不想深究。难道伤害他妹妹还不够严重,而伤害他在某位女士心中的名声更要命?不,他不愿承认这是原因。也许那时在拉姆斯盖特,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顾乔治安娜上,而现在她已经不再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或者,仅仅因为他的自尊被刺得够痛,他终于可以考虑寻求帮助了。
“我不需要毁了他的一生,”达西过了一会儿说,“他完全靠自己就能做到这个。但我不想他伤害我在意的人,而且……”
他挪了挪位置,“是伊丽莎白让我看清了这些。他在赫特福德郡欠债、折磨那些人时,我根本不在乎——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有义务追着他满英国跑,阻止他作恶?但现在我在乎伊丽莎白,非常在乎,而我确信她在乎她身边的人。突然间,这些事情变得重要了——那未来,会不会还有别人对我变得重要?我只关心最亲近的人,这公平吗?
“如果我不知道他会继续祸害下一批人,我也许还会像以前那样把他赶走算了。但现在我知道,他只会换一个社区继续伤害别人。我不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但我能尽量减少这个,这是我们家造成的问题。伊丽莎白顺口提到他最近订了婚,我忍不住想,那背后的情况究竟如何。他的未婚妻肯定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表兄正用一种达西无法解读的眼神看着他。达西疑惑地看回去,理查德才解释:“你……变了,达西。我想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可能会成就你。”
“我真心希望如此,理查德。不论我的追求结果如何,我都不觉得自己会再变回认识她之前的样子——但愿上天保佑,我能把她留在我身旁,帮助我变得更好。”
在罗新斯困了这么久,连一个能让他的日子明亮些的女人都没有,理查德早就急着回家了,而达西也毫不逊色地渴望再见乔治安娜。他们很高兴能离开马车,走进了伯爵的宅邸。乔治安娜和伯爵夫人正等着迎接他们。
妹妹看起来紧张,但达西下定决心要突破这一切。他不再在意旁人的目光,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屏住呼吸。她惊讶了片刻,但随后收紧手臂抱住他。
泪水刺痛他的眼睛,他尴尬地眨掉,微笑着松开,“我很想你,乔治安娜。你看起来真漂亮。”
她脸红低头,但轻声说:“欢迎回家,哥哥。”
他们与理查德和伯爵夫人聊了会儿天。他和理查德原本计划稍作梳洗并留下吃晚餐,但达西在与太多人一起待太久后一如既往地感到不自在,已经渴望独处。
理查德不断用试图解谜般的眼神看他,而伯爵夫人则在他与乔治安娜之间来回张望,仿佛满心欣慰。如果乔治安娜想留下,他会微笑着忍受,但……他倾身在她耳旁轻声问:“乔琪,你想留下吃饭吗?还是更想回达西府?我可以替我们告辞。”
她惊讶又如释重负地看着他,“我想回家,哥哥。”
达西看到她环顾了房间,“是啊,这里有点像我们被展示在动物园似的,是不是?”
她朝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达西心里欣喜若狂。他替两人告辞,说自己因旅途疲惫,下次再与菲茨威廉一家共进晚餐。当伯爵夫人反对时,达西提醒说,理查德可以替他讲述更多他们在肯特的经历。
“哦当然,母亲!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位迷人的女士。”理查德说完,还朝达西做了个顽皮的眨眼。
伯爵夫人微微向前倾,饶有兴趣地问:“真的吗,理查德?是哪家的姑娘?”
“唉,她毫无嫁妆,并非适合我的那种——抱歉让您白高兴一场。”
伯爵夫人失望地靠回椅背,“别开玩笑了,孩子。你也该成家了。”
达西对伊丽莎白被如此轻易淘汰很是不快,但他清楚自己几个月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想到前几晚与表兄的交谈,他出于怜悯开口:“哦,让他清静点吧,舅母。”
两位菲茨威廉都惊讶地看着他。他露出一丝坏笑,“大家都知道理查德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整个上流社会里,我看没有哪个姑娘现在绝望到那个程度。”
理查德立刻眯起眼。那眼神达西太熟悉,他赶紧在表兄行动前站起来,牵上乔治安娜,准备离开。随着他们走向门口,他感觉妹妹的身体在他手臂上放松了些,他的心因这份保护她的能力而自豪。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兄妹并肩对抗世界。达西忽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在考虑他们的问题时,把他们看作是站在对立面?
晚餐只有他们兄妹两人时仍有些尴尬,他们似乎还是没什么话好说,但已经明显比之前容易些了,仿佛原本横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冰墙正在慢慢融化。达西努力询问她过去几周的生活,而乔治安娜甚至同意明天与他外出。
后来,他上床时,他把那块永不离身的伊丽莎白的手帕谨慎地从口袋里换到手了里。他意识到整个晚上,在看乔治安娜时一次都没有想起威克汉姆抱着她的那个可怕画面。
若他的思绪飘远,那也是飘到伊丽莎白在他怀中、为了安慰他而忽略自己舒适的那一刻。他惊叹于她仅仅触碰了一下,就让他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他骗谁呢?他当然想提升她对他的看法,但这永远不够。他会不惜一切去赢得的不只是她的尊重,还有她的心。
这一周为什么不能快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