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满怀期待,却也带着几分惶恐。昨天简直像奇迹一般——他真的承受得住再次回到她那冷淡的礼貌之中去吗?或者,他能否再次抓住他们在下午茶时短暂捕捉到的那份调皮玩笑?
他在林间空地里来回踱步,因为过于渴望见到她,他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于是比她早很久就到了。
当她出现时,一眼就看到了他,于是笑了起来。他感觉到心脏在猛地跳动,无法抑制地去报以微笑。他欣赏着阳光照亮她深色的发丝,她粉色的面颊,她蓝色的——
“你的裙子!”他脱口而出,震惊万分,“是蓝色的!”
“非常好,达西先生,”她以一种对小狗说话时才用夸张的甜腻腔调回嘴,然后羞窘地捂住嘴。
“我非常喜欢。”他急忙补充,“它很适合你。所有东西穿在你身上都很适合。”
他说完立刻闭上嘴,脸涨得通红。他刚才都在胡说些什么?
“谢谢。”她又给了他那种探寻的目光,带着愉悦又带着不确定。
他笨拙地努力镇定,想把话题拉回自己原先准备的方向,“你愿意赏脸与我散步吗?我一直想带你去看一条溪流,如果你愿意走远一点。”
“我永远都愿意看看世界上的新奇事物。”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扫视了他一下,然后他们便开始走路。
这是什么意思?除非是他主动带来,否则从来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发生。在他有机会影响她的行程之前,他留意到她今天穿了不同的裙子。他的思绪飞驰,难道……?
“班纳特小姐,今天是星期几?”
她瞄了他一眼,“星期五,我想是。”
达西只觉双膝发软。星期五!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今天是星期五?”她扬起一边眉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我听说你们明天就要离开肯特?”
“是的,我们是!”如果时间真的恢复正常,他们确实也会这么做!不过他还能再相信时间吗?
“你听上去非常迫不及待想离开。”
他赶忙收敛了,“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姨母。”他说得干巴巴的。
她用手掩住一声轻笑,然后略带责备地看他,“你是在勾引我上当。”
不,只是想勾引你。但他只说:“那你呢?你很快就会去伦敦吗?”
“是的,下个星期六。我们会和我姐姐碰面,再去我舅父舅母家住几天。”
他的心跳得厉害。如果今天真的是星期五,如果时间真的在向前走,这将是多么令人欣喜!但同时……如果他说错一句话,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沉默太久,伊丽莎白大概以为他无话可答,于是她刚开口说“你要不要——”是,他的一句“我可以拜访你吗?”便急匆匆冲了出来。
她停下,转向他,“在切普赛德?”
“如果那是你所在的地方。”
又是那种探寻的目光,“我想……可以。”她点头,而他终于能再次呼吸。这一次,当他们重新开始行进的时候,他们靠得足够近,袖子偶尔会擦到彼此。
他们安静走了几分钟,彼此飞快偷看对方,而达西希望这沉默算得上是舒服的,若不能说是自在的话。
当他带她转向另一条小路时,她又开口了:“我一直在想你的妹妹。”
达西闪过一丝本该尴尬的念头。他经历了这么多星期四,偏偏她记得的是他哭倒在她肩上的那一个。
在这种节骨眼上,她居然还记得任何事情,他简直欣喜若狂,反正他也并不介意她见过他那样失态的模样。他把注意力放回身旁的伊丽莎白。
“你信任她吗?”她问。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如果她再次处于同样的情况,身边又出现一个迷人的骗子或一个靠不住的同伴,你仍然会信任她?”
达西认真想了想:“我确实相信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没错。哪怕只是会主动告诉我或费茨威廉上校。她现在更谨慎了。”
伊丽莎白点头,“我能理解,可怜的孩子。为了重建她对他人的信任,你或许需要表现出你也信任她。也许让她明白,你察看她并不是因为害怕她一离开你的视线就会被人骗,而是因为真正关心她的幸福。而且,如果我希望我的妹妹们向我敞开心扉,我往往得先对她们敞开心扉。”
“恐怕我没有相关经验。”他迟疑道。
“并不需要是类似的情况,只要是你同样珍视的心事即可。能够毫无鼓励就敞开心扉的人很少。当别人刚刚与你分享了他们的感受时,你会更容易分享自己的。而且最好在她不看着你的时候。我总是在黑暗中,或做别的事时,更容易掏出别人的秘密。
”
他从路旁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以免忍不住会去伸手去触碰她,“我常常惊叹你的洞察力。你愿意——可能是我要求的太多——但我能不能在你进城时介绍她认识你?”
那片叶子已被他捏成碎片。他是不是推进得太快?他提醒自己,现在的目标只是让她对他的印象好到能与他相处。
“我很乐意。”她轻松一笑,而他沉浸在那份温暖里。
他们走上一个小坡,远远看到下面的溪流。她一看见就露出了微笑,达西突然深深庆幸以前从未能带她走到这么远。现在她不仅会记得这个地方,只要他今天不搞砸一切,他也不会有任何关于在此说过的刺耳言辞的记忆。
“来吧。”他说,引她绕过一棵大树。另一侧树根自然形成了下坡的踏步,他先走下去,然后转身伸手给她。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扶着她下来。
“多么迷人的小地方。”她说着,望向下游那座小木桥。
“理查德——我是说费茨威廉上校,小时候常和我在这里玩。我们举行过无数次小舟比赛,看谁先到那座桥。”
伊丽莎白又笑了,“德包尔小姐从来没来过吗?”
“来过一两次。她无法忍受手上沾泥,惭愧地说,八岁和十岁的男孩也不太愿意带着一个五岁且不肯弄脏双手的小女孩。再后来,她得了猩红热。从那之后我不确定她是否还走过这么远。”
她有些不确定地张开嘴,却没接着说什么。她只是走到水边,看着水的深处,“这里真是个平静宜人的地方,谢谢你带我来看。你还和别人一起在这里玩吗?”
达西耸耸肩,虽然她大多时候都背对着他。“理查德的哥哥安东尼,但他比我大将近十岁,所以并不常有时间陪我们。”
她脱下手套,蹲下用指尖划过水面。他也走到她旁边,“我不希望你觉得他冷漠。他花了不少时间帮助我和理查德提高骑术,但他那时已经是个读书的年轻人,而不是需要待在育儿室里的孩子。理查德和安妮是我年龄最接近的表亲,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最多。我不知道我是否提过,他和我共同监护乔治安娜。”
至少是在你记得的那一天里。
达西学她的样子,也脱下手套,蹲在水边。
“她有你们这样的保护真幸运。”
他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并不像昨天那样带来尖锐的羞耻。把失败告诉伊丽莎白,让他释放了许多从未意识到自己紧抓着的情绪。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我是诚心这么说的,不是在责备你。”
达西微笑,以消除她脸上明显的担忧,“我没有当作责备。”他被她的目光牢牢吸住,只好别开视线。他注意到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怀表,脸色一沉。如果今天真的是星期五……“恐怕我得尽快回去了,我需要见管家。”
“啊,是的。你为了……处理更重要的事才改期的那场会面。”她扬眉,但他听得出她语气中暗藏的疑问。
“确实如此。”他有些脸红地领她走回到来时的大树根部。他跨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背后的腰间,给了她可能根本不需要的支撑,让她爬回坡顶。他本该因为趁她没戴手套就制造了这段接触而感到愧疚,但她柔软的手让他完全沉醉。到顶后,他掌心平伸松开了她,却并未真的拿开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手上。当她抽开手时,指尖从他掌心缓缓掠过。他感觉那触感一路窜上手臂,不禁艰难吞咽:“我可以送你回牧师住宅吗?”
伊丽莎白轻轻吐了一口气:“不会让你迟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