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醒来时头脑清明,心里却若有所思地伸了个懒腰。
也许如果他哪天真的逃出这个时间陷阱,他唯一会怀念的就是能一直逃过放纵后的后遗症。
他为表兄心痛。即便她现在对他印象不好,至少伊丽莎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理查德却连希望都没有。无论如何,伊丽莎白并不记得过去这一个月里他那些最伤人的言语——而且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吗?
怀着日渐增长的勇气,他起了身。
“沃莱斯?”
“先生?”
“今天早上改变计划。给伍德先生送个纸条,把我们的会面改期。我想去散步。”
她就在那儿!手里还拿着软帽。阳光跳动,洒落在她的发上。她的绿色裙子让她的气色显得愈发动人。
达西胸口怦怦直跳,尽管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他,他仍觉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早就在思念她了。也许……也许他至少能让她对他的看法好到愿意心甘情愿和他相处。
“达西先生!”
他竟忘了向她问好,但还是带着微笑补上,随后迟疑道:“班纳特小姐……我可以……今天陪您一起散步吗?”
她显得有些诧异。他以前一次都没问过吗?“当然可以。”伊丽莎白重新系上她的帽子,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您最近收到家人的信了吗?”
她瞥了他一眼,“前几天简来了一封信。她还住在伦敦,如果您记得的话。”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啊……“我记得。”他点头,“她过得如何?”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坦白说吗,达西先生?”
他忍不住微笑,“请讲。”
她的眉轻轻扬起,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她精神极差,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我为她感到痛心。”他真诚地说。他心里涌起一阵内疚,却无法弥补半分,只能等时间恢复正常后再另行打算,“也为你感到痛心。”
“为我?”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是个非常保护姐妹的人。我确信你会把她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我一直很欣赏这一点。”
她一边走一边沉默地眨眼思索,“那你的妹妹呢?”
这回轮到达西停顿。伊丽莎白在对待年幼妹妹方面有经验——他一直在想象她能够本能地引导乔治安娜成长为优秀的成年女性,“她的精神也非常差。”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她声音里的真诚让他心口一热。
“你是怎么……”他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他清了清喉咙:“你会怎么帮助这样的姐妹?”
她放慢脚步,“那得看是哪种性格的姐妹,也要看她忧郁的原因。作为哥哥,你应该最清楚怎样让她振作。”
他喉咙紧了紧,“恐怕到目前为止我都做不到。我……”我恐怕辜负了她,“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向你请教一点意见?”
“达西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是心碎。”
“她还很年轻,不是吗?我觉得每个女孩在那个年纪都会经历第一次真正的心碎。你还记得我母亲提过简的那个诗人吗?”
他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哦?那我是否敢问,哪个恶棍在你十五岁时伤了你的心?”
“唉,不是你能去质问的那种人。我的心碎是因为失去了我从小养的狗。”
“我听得出你是带着笑意说的,但我深知心爱宠物的死亡确实会让你心里就此缺失一块。”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相信时间也会抚平你妹妹的失望。”
达西放松了紧绷的下巴,“如果只是失望就好了。不幸的是……”他深吸一口气,“那个有问题的男人曾经是我们家长期以来的朋友。她从小就对他有很多美好记忆。我——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提醒她,他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停下脚步,甚至微微背过身去,不敢面对她。他低着头帽子也跟着倾斜,他只好把它取下,拿在手里掩饰紧张,“去年夏天,她和陪伴她的女伴外出度假时,他出现了。他……”
他再次清喉咙,用手拨了拨头发,“他诱惑了她的女伴,然后向乔治安娜求爱了。这两个人一起哄骗她,让她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并答应私奔。他们计划平分她的嫁妆。”
听到她轻轻的惊呼,他闭上了眼。
“他们没有成功吧?”
“碰巧的是,我在他们离开前赶到了。私奔没有发生……但我必须说威——那位男人成功地对我实现了报复。”令他又惊又愧的是,他感觉眼泪刺痛。他突然转过身去,用手背捂住嘴。
他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就在身后,“怪不得你妹妹情绪低落。经历过这种阴谋,换作是谁都会这样。”
“她几乎不敢看我。”他艰难道,“我试着和她说话——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她平日喜欢的事——可她再也不肯与我对视。”他紧攥着的拳头被轻轻拉开,一块手帕被塞进他的掌心,然后再次被伊丽莎白轻轻地合上了。他感到她的手停在他的手臂上,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她的眼睛也闪着同情的光。
一根心弦乍然断裂。他的泪水汹涌而出,“我失败了。”他哽咽道,低着头,“在所有重要的方面。在作为监护人、作为兄长、作为表兄、作为——”他猛地停住,把“爱人”这个词吞了回去。
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滑,“你没有失败。”她安慰他,“她还没有迷失。”
她声音里的温柔让他彻底崩溃。达西太孤独了。他被一群每天早晨都会忘了他的记忆的人包围着。即便过去几天和表亲们也进行了长谈,但这远远比不上她手放在他手臂上所带来的那种心安,让他感到自己终于被人理解。
他的额头几乎贴着她的肩,他的手臂已经滑到她腰旁。他终于屈服,把她抱住,把积累的痛苦全部埋在她的怀里。
“幸亏上帝庇护!我对她出了事一无所知。如果我就晚到那么一天,她就会永远被绑在一个恶棍身边,那人歪曲真相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曾经把他当朋友,伊丽莎白。我知道他的言语有多残忍,它们藏在漂亮话的后面,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每次和他接触,你都会失去对自己的判断。我没有警告她,因为我以为她永远不会遇到他。我也挑错了人去陪伴她。她每次看到我,都一定会想起我的失败,所以我试着保持距离——于是去了赫特福德郡、伦敦、肯特郡,可没多久我又会自私地想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深深吸了口颤抖的气,然后突然意识到她僵得像块木头。他赶紧松开她,“对不起,”他脱口而出,用她的手帕擦脸,“我不该——请原谅我。”
伊丽莎白眨着眼,眼里带着同情的湿意,在开口之前轻轻点头,“听上去你们都经历了一段非常可怕的折磨。我猜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为心爱的姐妹心痛而感受到痛苦的人。”
达西呼出一口气,一边继续整理自己的面容,“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她承担所有痛苦。”
她理解地点头,“然而,我怀疑她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看待事情。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有责怪你……除非那个人——我不愿称他为绅士——告诉她这全都是为了伤害你?”
他皱起眉,“他确实说过一些阴阳怪气的话,我知道一直在折磨她,还有一些当他发现她嫁妆要经监护人批准后直接说出的侮辱。但我不认为他明确宣称是对我进行报复,我太了解他了。”
伊丽莎白轻咬嘴唇,直到她感到达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才抬眼看他,“我猜,她是在担心自己让你失望了,担心你打心眼里否定她。”
见他要抗议,她耸耸肩,“你大多数时候一张脸都很严肃,先生。我相信你妹妹很熟悉你的表情,但十五岁的女孩正处在各种变化之中,思绪很容易扭曲。头脑上明白一件事,并不等于她在心里也能感到。我建议你用言语与行动明确告诉她你依旧爱她、支持她,而且要经常重复。”
“我……去看她,不会是太自私了吗?”
“只要她没有要求你离开,我觉得你去确认她的安好,反而能向她证明你在乎她。”
达西在那一刻如此深切地爱着她。如果能凭他心意行事,他现在就会把她抱起来吻住,“谢谢你,班纳特小姐。”
他深深地感谢道,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谢谢你的建议,愿意倾听……谢谢你的宽容。你真是卓绝非凡,我十分珍惜我们每一次散步。”
伊丽莎白低下头,但动作没快到能隐藏那一丝怀疑。
达西被卸下心灵重担的轻松感淹没,几乎不觉得受伤。“这是真的。”他坚持道,“我渐渐意识到,过去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很糟糕,但我希望……”
他顿住,知道她不会欢迎他把所有希望说出来,“我希望……如果你愿意更了解我一些,我也许能在你心中挽回一点形象。不过现在,我想是时候送你回牧师住宅了。”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不敢看她,“我可以陪你走回去吗?不过我知道你喜欢独自散步。如果你现在想独处,我们可以在这里分别。我都听你的。”他感到她审视的目光,但坦然接受。
“坦白说,我确实想独处一下。如果我想到别的能帮到你妹妹的办法,我会告诉你。”
“那我还能在茶会上见到你吗?”他急切地问,而她随之绽开的那抹微笑让他欣喜若狂。
“你可以肯定。”
他们互道告别并分开,但她走出不过几步远,就又转过身来。
“达西先生?我……我是否也认识你提到的那位男子?”
达西绷住了,但点了点头,“你认识。”
她皱起眉,但果断点头,“谢谢。”说完行了个屈膝礼,离开了。
达西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帕。他轻轻抚平,小心折好,然后将它放进最靠心口的口袋,转身往罗新斯去。
达西觉得自己比过去……几个月?至少比拉姆斯盖特事件之前都轻松。他像被榨干一样,却又卸下了从未意识到的重负。
他在公园里遇见表兄,两人不约而同地并肩走上前。
“理查德……如果没有任何后果,你会做什么?”
表兄给了他一个古怪的眼神,“你又说什么鬼话?”
“如果今天结束后,所有事都会恢复今天早晨的样子。那你会做什么?只是为了体验,因为你做的事、写的东西都不会留下,别人也不会记得。”
上校边走边思索:“我自己还能记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