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醒了过来。他几乎熬到黎明,但现在精力比本应当有的还要多一些。
和以前一样,他并不确定自己是撞上了某个时间的边界,还是在某个时刻打了盹。但他不像以前“实验失败”时那样在意,他忙着回避自己昨夜突然领悟的那个深刻念头:他竟然认为自己凭几句无心的话就有能力或重要性去重新排列时间!这样的想法是多么荒唐。
这揭示了他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控制。这个发现对他过于巨大,他需要迂回地来处理这个念头。
他也震惊于自己竟如此不了解安妮。先是完全误判了伊丽莎白对他的感情,如今连自己的表妹都不认识!他还遗漏了什么?
他一直在避开所有人,琐碎的聊天在无尽重复中变得无法忍受。不过显然,若有人主动来找他,还是可以进行交谈的。但达西心绪如此不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走出他为自己设下的孤独日常。他起床时唤了沃莱斯。
“先生?”
某个时刻起,他已经不再问今天是星期几。取而代之的是,他进入了一种新的例行程序:“今早的计划有变……”
这一次,在惯常的晨间骑行后,达西不自觉地走到了罗新斯的图书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新发现:他无法促成“明天”的到来。他曾不止一次希望罗新斯的藏书里有奥古斯丁的著作——他对某堂课里关于时间主观性的讨论仍有模糊的记忆,但那已经太久远了。他想着是否应该再去一趟伦敦。
他扫视书架,寻找任何可能引起他兴趣的新东西,却意外看到凯瑟琳夫人走进了房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人这样打个正着了,但他意识到,他以前从未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屋里。
“你在这里啊,达西。我很高兴我们能有片刻独处,我有话与你说。”
达西压下叹息。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的姨母,通常能避就避,但那不正是他的习惯吗?这些年来他一直避着安妮,但他错得多么离谱。也许凯瑟琳夫人也隐藏了思想的深度,说不定这会是一场不错的谈话。
他把书放到一旁,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欢迎些,而不是不耐烦:“姨母愿意同我在火边坐吗?”等两人都坐定,他问道:“我能为您做什么?”
“你要尽你的职责。”她严厉地说。
达西叹气,这次没有试图掩饰,“请问您指的是哪一项职责,夫人?彭伯里运作良好,乔治安娜……在学业上进展良好,我在这里已替您管理庄园好几周。我没有怠慢任何我知道的职责。”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别装傻,达西。你知道我在说你对安妮的责任。”
达西紧抿双唇了好一会儿,努力维持礼貌,“她病了吗?欠债?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快成老姑娘了!达西,我已经很有耐心了,但你放浪不羁已经够久了,远比我对你的预期还长,尤其是乔治安娜跟着你的时候。你早该签订婚约了。”
当达西前倾身体,将手覆在她手上时,凯瑟琳夫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凯瑟琳姨母。”他的声音尽量温和,“您为什么坚持这件事?您现在肯定明白我无意向安妮求婚,就像您也必定知道,我会永远保证她的安全,并竭尽所能地照料她。”
她差点气得说不出话来:“无意?别荒唐。那是你母亲最殷切的愿望,从你婴儿时期就已经计划好了。你说什么,无意履行这桩订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那会让安妮快乐吗?她愿意做大庄园的女主人,为我生儿育女吗?如果我母亲尚在,她还会坚持吗?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抗拒?”唯一能让达西压住脾气的就是凯瑟琳夫人脸上那实在困惑的表情,“这是你们母亲定下的婚配。我那做伯爵的兄长也支持,尽管他本可以为你安排更有利的婚事。我不明白你的不情愿!从安妮出生并被确认是个女孩那一刻起,一切就定下了!你从在育婴室起就知道!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达西思考了一下。显然他的姨母把他的反对解释为时机问题。令人不安的是,他意识到,就和几周前的自己一样,凯瑟琳夫人根本从不会把“不”当成一个可能的答案。
“我不认为安妮愿意,姨母。而且我知道我不愿意。这桩婚事不会发生。”
她的脸涨成紫色,如果她不那么讲究礼仪,她大概已经在惊叫了:“不愿意?你说什么不愿意?但这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根本没有婚约文件,姨母。我们既无情感束缚,也无荣誉束缚。我们都已成年,可以自由与别人结婚,只要我们愿意。”如果我们能做到的话。
“你不可以自由与别人结婚,外甥!我禁止你去瞄任何其他人一眼!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违逆长辈?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从小就被培养来履行这桩婚约!”她在椅扶手上捶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我猜你下一句就要说,你想为了爱情结婚?”
“时代变了,姨母。”达西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婚姻不再从出生就被决定。现在人们是有选择的。”
“那就选安妮!”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否则你就不是绅士!”
达西真希望自己能像理查德那样维持从容,装作轻松不在意。不幸的是,他最多只能做到面无表情——而他现在远称不上最佳状态。
他又努力了一次:“可为什么呢,姨母?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是我。她的前途很好,她是个女继承人,而且聪明。为什么不让她自己选择丈夫?”
凯瑟琳夫人霍然起身,“顽固、任性的小子!我真为你羞耻!这是你对我在你母亲去世后为你做的一切的报答?难道我不该得到你的些许感激?你们本该天生适合,如今在一切都即将实现之际,你却拒绝她?你会毁了她!你完全没有体面可言了吗?你拒绝服从责任、荣誉和感恩的要求?你要让安妮因被辜负的希望而遭到世人的指责?”
又过了半个小时,达西才离开房间。他已经试遍所有方法,但她除了坚持己见之外什么也不肯做。他无法从她的理由里再挤出任何解释,除了“她就是这么决定的”。
他此生从未打过女人,也无意从自己的姨母开始,即便她在日出后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当他再也无法忍受她对他荣誉的侮辱时,他只是径直跨步走出房间,连告辞都没有,任她在身后冲他大喊。
他在走廊遇上了从牧师住宅来的那一行人。柯林斯太太看上去吃惊但镇定,她的丈夫与妹妹却惊呆而且面色发白。他僵硬地向他们行礼,生硬地找了个借口不去赴茶会,走出屋外去散步。
当达西大步穿过花园时,他平静得比自己预料的要快得多。他没想到姑妈会如此固执。
他知道当他计划宣布与伊丽莎白订婚时,她会不高兴,甚至可能生气,但这一次,他第一次发现不被接受也有好的一面。他一想到,如果他把凯瑟琳夫人的怒火倾泻到毫无防备的伊丽莎白身上,会发生怎样的场面,便不寒而栗。
虽然,他轻声笑了笑,她很可能会把那位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最终取得战争的胜利。
“哎哟哎哟,在那场争吵之后,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愉快得多啊,表弟。”理查德拐过花园的转角,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我原本以为得把你从坏情绪中赶走,既然如此,我就自己留着这瓶酒了。”他拧开瓶盖,大口喝了一口,却还是违背了他的话,把酒壶递向达西。
达西半信半疑地接过,试探性地闻了闻,然后耸耸肩喝了一口。达西被呛得直咳嗽时,理查德扬起嘴角。
“天哪,理查德,我还不知道你把战场上喝的那种劣酒也带回家。以为你至少会在英格兰的土地上假装文明一点。”
“别怪我,是你自己不能喝,费茨。”上校嘲弄道,用的是达西小时候的绰号。
“等你长大了,迪基,你也能分清酒精和家具抛光剂的区别。雷诺兹太太光靠这酒的味儿就能把彭伯里所有的铜器擦得锃亮。”
“哦,如果你要对我的好意嗤之以鼻——”理查德伸手去拿酒壶,但达西把它举得更高,让他够不到。
“我可没说不喝。人总得学会自救。”于是他又喝了一口,皱着脸吞下去,然后把酒壶递回表兄。
理查德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摸出第二个酒壶,“军人永远准备充足。但不用担心,表弟,再喝几口你就习惯味道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长点品味。”达西压着声音嘟囔,让理查德正好能听见,“我们为什么不喝我那瓶好白兰地?我知道你绝对还没把它全喝完。”
理查德挑起眉,“你真的准备好这么快回屋里去冒险了吗?”
达西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这一点,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所以大家都听见书房里的吵闹了,对吧?”
“哦,也不是所有人,我确定。”见达西看过来,理查德露齿一笑,“至少得有一个马厩里的小子出去遛马了吧。”
达西大笑起来。理查德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我得说,达西,你处理得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若是凯瑟琳姑母侮辱了班纳特小姐,我原以为你会气得跳脚。”
达西惊讶地看向他,“她根本没提到班纳特小姐。她甚至想不到问我是否另有心仪的人,我也不会告诉她。我觉得她处理这件事时,完全把我看成了个穿短裤的小孩,以为我是耍脾气不愿意去上课。她无法理解事情有可能比单纯服从她的命令更复杂。”
他下意识又喝了一口,随即猛地皱眉,“这东西太难喝了,理查德!我为什么还在喝?”
“老实说,如果它能让你这么应对姑母,你每天都该喝点。”
“也许你该给她来点。”
理查德笑出声,达西胸口涌起一股愉快的感觉。虽然,这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他认真地看了看表兄。知道至少凯瑟琳夫人确实如自己所见,让达西受伤的自尊也稍微得到了抚慰。他开始好奇,在他面前的这位表兄又隐藏着什么更深的层面。
他早就知道理查德有两副面孔——并非虚伪,而是两个世界所需的面具:一个光鲜亮丽,用于社交场;一个坚硬粗犷,用于战场。达西想,他是否还藏着第三副?或者真正的理查德其实是这两者混成的一体?“说到遛马,咱们去骑一圈如何?”
“我可不信你今天下午坐得稳马背。”
达西嗤了一声,“我从来没这问题。”
“你以前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劣酒。”理查德笑道,“再说,你难道不想散散步?比如沿着小路?顺便……去趟牧师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