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能为战争收集大量情报,可以冒以前不敢冒的风险。不过我想不到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那你呢?”
“我想我会杀了威克汉姆。”
理查德几乎绊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达西:“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耸了耸肩,“以前生气的时候偶尔想过。这样确实能让很多事简单。”
表兄停下脚步,抓住他的手臂让他也停下,“别。”
达西含糊道:“理查德,我是在假设——”
“即便是假设。”费茨威廉摇头道,“自卫是一回事,达西,但选择主动为之就会……改变你。我不是说你软弱,但那会毁了你的。难的不是杀人,而是杀人之后还能完整地活着。”
达西提醒自己,理查德根本不记得昨夜的谈话。他居然在大白天里依旧愿意给他这样的忠告,令达西心里发酸。他把手放上表兄的肩,“谢谢你如此关心我。来吧。”他拍了拍表兄,继续往前走,“我们说点开心的。”
“那是什么能让你开心呢,表弟?是不是某位美丽的小姐前所未有地对你有诱惑力?”上校脸上完全不见先前的严肃。
达西好笑地摇头,“你真是不知羞耻。我一定要找到让你也变得荒唐的一件事,然后毫不留情地嘲笑你。”
“你这是并不否认了?”
“我没有否认的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达西叹气,“今天什么也不做。我在那位小姐面前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她对我印象很差。”
理查德冷笑,“一点也不惊讶!不过这不打紧。我会跟她聊聊,让她知道你那些闪光的品质,我们就能让你们在姑母的眼皮子底下订婚了!”
达西坚定地摇头,“不,理查德。这不是能用漂亮话解决的事,即便像你这样能言善辩也不行。我会找机会处理,但我不想把自己硬塞到一位不愿意见我的女士面前。答应我不要去打扰她。”
理查德看起来很意外,但还是点头,“这里面有故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和达西一起爬上罗新斯的台阶。
“我很快就会告诉你全部。也许等我们登上马车离开之后吧,这样就不会被打断?”
上校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我可要盯着你兑现。”
“既然说到这了,你介意别对班纳特小姐提起宾利吗?我得把他和她姐姐之间的事修复好。”
费茨威廉差点被呛住,随后大笑,“原来班纳特家就是不适合的那一家?这是你一直没追她的原因?在肯特追她可比在赫特福德郡容易得多吧?”
达西露出痛苦的神情,“你完全不知道,表兄。她母亲就足够……”
理查德向他挤挤眼睛,“啊,但幸好德比郡离她们有好几天的路程,对吧?为了班纳特小姐这样的一颗明珠,一年忍受几次不舒服的拜访不算什么吧?我相信你还能把往来限制得更少。”
达西皱眉。这话听起来太耳熟,他祈祷那不是自己以前说过的:“伊丽莎白不仅极其忠诚,而且深爱她的家人。我认为她不会喜欢减少联系。也许……也许我当初对他们太苛刻了。而且,我们又不是没自己的糟心亲戚。”
他朝凯瑟琳夫人的房门点了点头,“如果别人也用这些亲戚衡量我,我肯定已经‘极度令人不快’了。”
理查德的笑声一路在走廊回荡,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
理查德又在笑。而这本身不稀奇:他笑过达西在窗边焦急等待客人、摆弄袖口;他笑过达西因伊丽莎白一个含羞的微笑就说不出话;他笑过达西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走到钢琴旁,却强迫自己留在原地陪柯林斯太太聊天。不,总之笑不是什么新鲜事。
稀罕的是随后的沉默。当达西抬起眼时,他发现不仅是理查德,全屋的人都微带期待地望着他。他脸颊发烫,只庆幸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茶杯,而不是盯着弹琴的伊丽莎白,幻想他们身处彭伯里。
曲子结束时,他沉浸在幻想里太久,根本没听进周围的谈话。
他清了清喉咙,“失礼了。我们刚刚在谈什么?”
凯瑟琳夫人不悦的语气立刻传来,“在谈东侧翼楼可能的翻修。伍德先生是怎么说的?”
他忘了她以前问过他与管家的会面,因为他很少来喝茶,“我们明天会面,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
她皱眉,“我听说你们今天一早就该见面,他怎么没来?”
“您误会了,姨母。是我有更重要的事。伍德先生十分体谅,愿意配合我的安排。”他非常刻意地不去看伊丽莎白,但他清楚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谈话转移后,他把茶杯放到就近的桌上,走向窗边调整呼吸。这时,伊丽莎白走到他身侧。
“风景很迷人吗?”她问。
他惊讶地转向她,快意几乎要溢出来,“我不能说是。”
“所以你是在逃避别人了?”她语气辛辣,“我理解。有些人只适合在四下无人时结交,但若在客厅里公然给他们面子,那就过分了。”
他大惊,立刻解释:“恰恰相反,班纳特小姐!我不想强迫你注意我。”
伊丽莎白打量着他,“达西先生,如果你不小心些,我可能会被迫改变对你的最初印象。”
“我希望你改变。”他立即答道,“我过去表现得糟糕透顶。”
“你后悔了?我最讨厌改主意了。”她叹气,“你的意思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做得不同?”
“要冒着有可能不认识你的风险吗?”他假装思考,然后摇头,“恐怕我只能承受自己行为的后果。”
她的眉挑起,“啊,所以认识我让你痛苦,是这样吗?”她调笑道。是的,这是调笑!她的声音柔软,锋芒消失了,眼中闪烁的是光亮而非挑衅。
“痛苦!真是绝妙的形容。”他不假思索地引用了莎士比亚,而她显然听出来了,眼睛微微睁大,那弯眉更是俏皮地往上一扬。为避免话题往太暧昧的方向走,他带她走到附近那一组椅子旁,柯林斯太太正坐在他之前用过的茶杯旁。
“上帝知道我自从那时起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夸张地叹息着坐下,内心却亮得像火焰一样。他们……在调情吗?
柯林斯太太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最后把笑藏在茶杯后面。
伊丽莎白给了他一个夸张的怜悯眼神,“从此每天都不得安宁?”
达西歪头,“圣诞节还算能令人忍受。”
她正在一口茶,听了他的话就呛得咳嗽起来,“这是高度赞扬了。”她勉强道,用餐巾擦嘴。
“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他低声道,完全沉醉于看她用布轻轻擦唇的动作。
这次呛到的是柯林斯太太,令达西瞬间清醒。伊丽莎白笑道:“看来今天茶水和我们作对,一个个都不老实待在杯子里。接下来就是你了,达西先生。”
“它可不敢。”他傲慢地哼了一声,扬起鼻子,夸张地抿了一口。当他姑妈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空气时,他的尊严荡然无存。
“达西!”他吓了一跳,急忙用餐巾擦下巴,旁边几位女士忍笑忍得辛苦。“过来,坐到你表亲的旁边。你在逃避你的责任。做个绅士!”
达西叹口气,对伊丽莎白投去歉意一瞥,“失陪。”但在起身时,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在他心里炸开。今天太美好了,何必要留下瑕疵呢?反正也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走到姨母与表亲们身旁,在理查德面前停下,“我亲爱的表亲。”他深深鞠躬,夸张地在理查德的手上落下一个吻。他听见身后伊丽莎白那声被压住的惊叫,柯林斯先生和卢卡斯小姐倒吸一口气,“我受命来坐在你旁边,可以吗?”
令人敬佩的理查德配合十足地露出一个戏剧化的笑,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在脸旁轻轻扇着,疯狂地眨着眼睛。凯瑟琳夫人在后面嫌弃地哼了一声。
“我怎么能拒绝呢?”理查德娇滴滴道,故意把手帕掉在地上。
“让我来吧。”达西以宫廷般隆重的语气,把手帕拾起,“我最亲爱的表亲。”他说着把手帕按在心口,然后几乎把理查德挤开才挤进他身旁的小空位。
“达西!”姨母喊道,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只是望着她,知道她在客人面前无法继续施压。
出乎所有人意料,是安妮在寂静中开口:“噢,抱歉柯林斯先生,我刚刚——您刚刚说到哪?”
胖胖的柯林斯先生语无伦次,而达西偷偷看向伊丽莎白。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光,脸上挂着难以置信而灿烂的笑。“你是谁?”她无声地向他道。
他只是耸肩,嘴角压不住傻笑。
凯瑟琳夫人迅速结束了这场茶会,这也在预料之内。达西和理查德把客人送到门口。伊丽莎白靠近他,低声耳语道:“你最好别亲我的手。我看见你刚刚亲过什么了。”
达西大笑,那是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笑。她的眼睛睁大,但看起来很满意,使他笑得更开。
他争取到了把她扶上马车的机会,在按住她手指的那一刻,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这可能是他的幻想,但他就是觉得似乎在他放开她之后,伊丽莎白的手指仍然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目送马车离开,才发现理查德带着趣味盎然的神情盯着他。
“这就是她对你印象不好的样子,不是吧?”
达西咧嘴大笑,拍了他一下,“我自己都说不清,但我并不是在抱怨。”他笑得脸颊都酸了,“我们去付代价吧?”
凯瑟琳夫人果然还在震怒:“达西,你刚刚的荒唐——”
他懒得听,径直走过去,在震惊到僵住姨母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您,凯瑟琳姨妈。”他说得热情异常,“我不记得上一次这么享受茶会是什么时候了。您真是位杰出的女主人。恕我失陪,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把她叫他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他当然无法在晚餐时躲开她,但惊讶地发现他现在居然能轻易忽略她。到那时,她的怒气大半化作了受冒犯的姿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不需要他多回应。与理查德打台球更有意思,即使理查德一直取笑他,他也高兴得只会笑。他仍旧很早就回了房,脑中满满都是伊丽莎白,容不下别人。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把伊丽莎白的手帕紧紧贴在胸口。可惜早晨一醒,它就会消失。
他反复回想她今天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微笑、每一抹投向他的温柔目光。他真希望知道自己究竟做对了什么——只要能让她再露出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他愿意把整天一模一样地再过一遍。如果她的手指能再这样轻轻扣住他……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回忆融成了幻想,接着化作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