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从不是会为爱情故事而昏倒的那种人。”达西温和地调侃。
她耸耸肩,做了记录,“我喜欢真实。故事会扭曲,但事实是不会变的。”
达西对这位表妹的亲近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强。他让她静静做了一阵记录,自己仰头看向星空。辽阔的天穹令他感到渺小,也带来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不安。他低头翻看桌上那一叠图表。
她将大彗星在天空中的轨迹记录得极为精确,他几乎跟不上。一个人究竟如何绘制整片天空?那些星星、行星……
达西几乎踉跄了一下,因为一个念头击中了他。他竟然以为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能让——什么?让整个宇宙暂停?他竟然以为自己如此重要,足以让万物为他而动?你的傲慢,你的自负……
他仍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绝不是出于他的愿望。多么虚妄,竟以为自己能与时间立下誓约。
他下意识回避了这个新认识,必须留到以后再想。他把刚才被他握皱的图表边角抚平,“你快乐吗,安妮?”
她惊讶地看着他,“快乐?”
“我做表兄做得很失职。我根本不了解你。我希望你整体来说是快乐的。有些什么是你想要改变的吗?”
她想了想:“从没特别考虑过。你在这里时,母亲老念叨着要把你留住,那确实烦人,但很容易忽略掉她。我有我的工作,也没有太多干扰。我要改变什么呢?”
“天文学就是你对生活全部的期望吗?你难道不希望……我不知道,比如婚姻?孩子?”
她摇头,“请不要向我求婚,表兄,我不想做彭伯里的女主人。那需要白天承担太多责任。我对孩子也没有兴趣,理由相同。而且他们太黏人,尽管保姆们可以处理那部分。不,我很满足。”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达西心里说:“连你的表妹都不想要你。”
但他用理智和宽慰压下了它,“不要担心,表妹。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那么……伴侣呢?爱情?”
出乎意料地,她转过头,但没有回答。他让问题在空气中悬着。理查德会追问,但达西让沉默延伸。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他靠在桌边,再次仰望星空。这么多夜晚,他竟从未真正仔细看过?太壮丽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认为有可能爱上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吗?”
“你是指……另一半吗?那种注定深爱、注定要寻找特定之人的说法?”
她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那是你和你的故事,达西。不,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和……某人通信。我们从未见过面,但从未有人如此懂我。起初我们只谈天文学,但信变得越来越私人。你不会告诉母亲的,对吧?”
达西摇头,“我会守住你的所有秘密。但——她怎么从没发现?”
“詹金森太太不是唯一对我忠诚的人。”安妮挥手打消他的担忧,“你觉得我是……一个傻姑娘吗?我从未这样在乎任何人。最近……”她起初缓慢地说,但随后话匣子打开一般倾泻而出,“最近我们在写关于见面的可能,那种想法既令人兴奋又令人害怕!如果见面后不一样怎么办?如果我误解了信里的意思,而我的情意并未被回应?或者曾被回应,却在见面之后又消失了?我知道我算不上美貌。一个人真的可能爱上从未见过面的对象吗?我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她停下来喘口气,他便轻轻把手按上她的肩,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他记得她不喜欢太多触碰。
“我从未把你当作傻姑娘。”他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我相信‘爱情是盲目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一个起初看来平凡的面孔,会因情意而变得难以忘怀。我相信,只要你们二人已对彼此心有所向,那么相见时你们会觉得对方面容正是你们所愿,因为那是承载灵魂的外在。而你确实很美,安妮,尤其当你谈论星辰时眼中闪光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达西,请不要向我求婚——”
达西轻笑,“不必如此紧张,表妹。我对你毫无这方面的意思。你的那位天文学朋友大可放心,他不会受到我的竞争。”
她的肩膀放松下来,重新投入望远镜。达西靠在栏杆上,再次望向天穹。在这安静时刻,他的思绪如往常一样,又转回到了伊丽莎白身上。
“那么你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吗?”几分钟后,安妮突然问道,声音带着些羞怯。
他微微一惊,然后叹气,“你看不出来吗?理查德一直拿这事取笑我。”
她沉默片刻,“你指的是……班纳特小姐?不,我完全不知道。我祝你幸福,达西,也祝你在面对我母亲时好运。我想她其实喜欢班纳特小姐,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达西发出一声毫无笑意的轻哼。他很熟悉那种情绪:“我真正需要更多运气的是面对班纳特小姐本人时,但谢谢你。”他站直身体,拉了拉马甲,“我不打扰你了,安妮。我希望……我没有太妨碍你?我很愿意再来拜访,只要你愿意。”
表妹又露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微笑,“当然,”她温暖地说,“只要你行事谨慎。”
他保证自己会的,然后离开。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安妮——如果有机会得到幸福……你应该抓住。我希望你能见到他。”
“他?”她困惑地问,“哪个他?”
“你的天文学朋友。”
“哦——是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