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年前的春节，周颂敏去菜市场买了些熟食和年糕。外婆是个生活上极其简单的人，她从不区分一年中的日子。好的，坏的，工作日，还是休息日，都一样。新年对她来说，就是生命里极其平凡的一天。

提着手中的袋子，周颂敏想起了顾梦来曾聊起她家里很重视过年，妈妈会按照生肖买来装饰品，精心装饰一番，挑选喜庆的春联，再买几盆鲜花，让每个角落看上去都喜气洋洋的。一家人围着餐桌喝茶，吃水果，剥坚果，有说有笑。真是让她羡慕不已。

虽没经历过，没见过，也可以学着来，把日子过的有滋味。周颂敏已经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了，她要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搞点儿不一样的装饰。

她想着，拐进了一间尚且开门的小超市。春联和窗花款式不多，选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又挑了外婆能咬动的豌豆黄和绿茶酥，准备晚上煮一壶茶，暖洋洋地过一个年。

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大小包，心里喜滋滋的。她终于像一个大人那样开始张罗这个家了。想象着未来能把自己和外婆照顾得很好，让她瘦弱的身躯里充满力量。

趁着天光犹在她脚步轻盈回了家。刚转过楼梯口，就瞥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厚厚的夹克衫，额头有点儿秃，脸色苍白，眉眼颇熟悉，正靠着墙抽烟，时不时咳嗽一下。

周颂敏小心收紧双手，将袋子拢到身前，警惕地看了他两眼，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那男人突然开口了。

“小敏是吧？周颂敏？”

一句沙哑的问话，吓得钥匙掉在了地上。那个男人抢先弯腰捡了起来，丢下烟头，踩灭，将钥匙递给她。

“你认识我吗？”周颂敏狐疑地接过钥匙。

“小敏，不认识爸爸了？”他的脸上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在周颂敏看来有一点故作慈祥。

周颂敏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开门，她想起来了，记忆中的爸爸确实长这样，只是更年轻，个子仿佛也高些，脸也没有这么干瘪苍白。

“你就是周君翔？”周颂敏淡淡地问，没有回头。

“是我。小敏都长成大姑娘了。”周君翔没话找话。他伸了伸手，差一点握到周颂敏手中的袋子，却扑了空。

父女之间那条由血脉流成的大河早已干涸，一种距离，隔着撒哈拉沙漠，在寒冷的冬季里吹来干燥寒冷的风。

门开了，周颂敏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关门，眼神从周君翔的眼睛上扫过。借着客厅的灯光，她看得出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跟自己的一样。她除了长着妈妈那个秀气高挺的鼻子，其余都像爸爸，只是，她从不许妈妈和外婆提起，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这种相似会伤害到她。

一只粗大的手扳住了将要关上的门，力气很大，周颂敏松了手。

“今天除夕夜，你不让爸爸进屋吗？”

周颂敏不置可否，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让他进来吧。”外婆来到她身后。

周颂敏松开了手，提起地上的东西，去了厨房。

“这里比以前好看了。”周君翔搓着手有些坐立不安，环顾着四周。

厨房里，“梆梆梆”一阵剁东西的声音传出，带着愤怒不满的语调。她没什么东西需要剁，只是切卤味的时候用了最大的力气。

“你坐吧。”外婆拘谨地招呼了一声，进了厨房。

“我来吧。”外婆要拿菜刀。

周颂敏不肯松手，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肉，已经被她斩碎了，她还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呼吸有些紧促。

“你为什么要他进来？”她大声问。

“他到底是你爸啊！”外婆小声回答。

“我没有爸！”周颂敏将刀丢进水池里，“哐当”一声巨响。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冲着客厅大声说：“我因为没爸被同学们欺负的时候他在哪？我跟人打架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随便一个中年大叔跑到我家让我认爸，休想！”

吼完，她抹了一把眼泪，夺门而出。

她的新年毁了，好几个月来的努力本来想换来几天放松休息也毁了。她边走边哭，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委屈的眼泪。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腺里会有流不完的泪。

风吹干了流出来的泪水，她的脸干疼。不知道去哪儿，第一次发现城市这么大，这么空，没有一盏灯给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