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夜凉如水。
月光如银沙,互相摩擦。
蟋蟀窸窣作响,总使人睡不安稳、睡不踏实。
一孑做了很多个短暂的梦,或好或坏或喜或忧,直到那最后一个缥缈的梦开始才算结束,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梦见了他,梦见了自己,梦见了将来,梦见了过去,所有回忆风驰电掣般在梦中的一场影院闪现。
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那个头发稀少的老人。那个油光满面开始要长粉刺,天天对现状不满意天天想轻生的青春期娇小少女。那个平安度过了更年期虚弱无力的老人。那个笑意盈盈、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城的绝色女子。那个孤孤单单一人狂野而自由在逆向生长的老人。那个拥有芊芊玉手、肤若凝脂的女人。那个一双粗糙的老茧子手、一张满是褶子和老年斑的残花败柳的老人。那与人为善随随便便便聊表寸心优柔寡断的妇人。那阅人无数却自知言之无物,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对人间之事妄下结论的洒脱老人……
张张熟悉的面孔,种种不同凡响的临行感言,总看也看不够,只可惜,那些画面仅仅是那么快速而急急地略过,还没来得及回忆太多。
一一飞走了,就像人生的篇章,无法温故而知新,多么希望,那一世纪能再来一次。
哪怕不能回头,也希望尽头是光明的,要活得更加有滋有味,更加超凡脱俗,更加出彩。
被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就躺在都一孑身旁,无邪的眼神望着电影幕布出了神。
未来触手可及,不曾阴郁。
屁大点的小孩,手心出了汗。
那个乳臭未干、牙齿未长的无名婴儿是个座上客。那个毛发浓密、笑起来可爱温暖的稚嫩小孩。那个天真烂漫的婴儿,那酷帅、气质绝佳的翩翩少年。那爱掰脚趾头嘬手指的婴儿——他还不会爬,那温顺的小屁孩、那龇牙咧嘴的毛孩子。那个无法理解语言连牙牙学语都还不会的肉嘟嘟的婴儿。那说话利索声音婉转动听的成年人。
那成长后微笑温暖、身材健硕、面容硬朗、神采飞扬、敢想敢做的,在阳光下卖力奔跑、不输给这个世界,汗珠在烈阳下金光灿灿的,迎着新生朝阳跑起路来刮的风能席卷全球,办起事来堂堂正正、威风凛凛,能凭一己之力成为一个家庭的中流砥柱的真男人……
一生的画面照样快如闪电的略过了,无法想象这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婴儿心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未来,他的现在,以后是一日朝阳的蓬勃生长,成长为一名旭日阳刚的大男子。
最后幕布突然跳出了一个问题,要两人共同来做抉择,第一:你们希望彼此共同经历五十年同龄的岁月;第二:你们选择一人由一岁活到五十岁,一人由一百岁活到五十岁。共同平分携手一世纪。
一世纪不是所谓的一百年,而是平分秋色的五十年大好年华,选择其一其二的效果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两人对上眼相望,都一孑遂伸出右手的食指送到他面前,他用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她手指。
他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一根手指,举全身之力紧紧握住。
他就像有灵性一样,认准了一孑憨态可掬的笑容彻人心扉,他哇哇地笑了,笑得跟哭一样,惹人疼爱。
决定做好了,这是一种无言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
两人的脸无时无刻在变幻,按照他们共同所有的选项,编织了两张年轻的面孔,一张脸由稚嫩变得成熟,一张脸由年老色衰重新变为噗通噗通的水灵灵、粉嫩嫩。
于他是加快了生命节奏,于她是时光倒流。
光阴似箭,再见,两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踩着草坪,手十指紧扣。
在梦中,老人一孑开心欣慰地笑了,婴儿酣然入睡,祝有一个好梦,好梦成真。
……
清晨,金鸡报喜。
福利院养的几只大公鸡一齐打鸣儿,雨天除外,闻鸡起舞锻炼身体已成了老一孑坚持了多少年的一个生活准则。
今天不例外,又是美好的一天,空气新鲜,身体格外的舒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