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的其实并非没有道理,老年人一般采用保守治疗,真要上了手术室术后情况肯定也不理想,他们不占理,敢怒不敢言。
另一位跟车来的志愿者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心灰意懒地闭上眼睛。
任凭同事在一旁嘟囔一声怎么能干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不分轻重缓急的事?
眼看空等无望,志愿者们暗暗祈祷,替那位高龄得可以做自己老祖宗的一孑捏一把汗。
心一惊一乍的,就像是发好的面团被扔下油锅,迅速地膨胀。
志愿者们期盼老人能够早些醒来,她可是福利院老人中长寿的福星啊,下了地一口气能走五百米、一下能跳二公分远的老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
志愿者们按捺不住那种想亲自操刀给老人动手术的英雄心理,几乎马上就要跳起来把都一孑给推进抢救室去了。
赶巧,今晚孕妇也说好了似的扎堆分娩,床位紧,不够病人躺的。
一孑紧邻床位上的病老头刚刚死在了梦中,护士长麻利地换了一套崭新的四件套,那张床位立马就有人躺上去了。
有人死,有人生,莫过于此。
新一位孕妈妈羊水已破,圆鼓鼓的肚子好像瘪了些,呀呀喊疼。
马上临盆的孕妇看到床位空了出来,就啵地跳上了床,一副任人宰割的羔羊模样。
医生把用以遮挡视线的帘布拉上,产房满人,床位告急,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个夜晚太诡异了!
助产士在一旁哄人,吸气呼气别紧张,这叫瓜熟蒂落不疾不徐,小不忍则乱大谋。
孕妇忍受剧痛长达两个多小时,终于火候到了,医生用熟练的手法挤压孕妇的肚子助产,胎儿好不容易从产道滑出来。
是个男婴,但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多么令人懊悔莫及、扼腕叹息的消息。
这是无法扭转的死亡,孕妇始料未及,几乎不敢置信,得知辛辛苦苦生下孩子来,没见过一眼他活着的样子,便要和他阴阳相隔时,一度恼羞成怒,又喘不上气,随后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抢救室并未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静如死寂,医生护士就像战斗在抢救第一线的特种兵,目的是为了保障每一个生命的体征回归正常,挽救每一个堕落的生命。
在此,都一孑是个情况特殊的存在,生死有命,要看老天眼色行事。
眼看都一孑已昏迷不醒近半个小时,而且是在无意识、无行为、无呼吸、无心跳的情况状态下。
女志愿者感到被爱莫能助的慈悲束手束脚,静守一旁默默落泪,或许这是上天冥冥中安排好的,老人就该命绝于此,被眷顾、厚爱、偏袒的只是世界上一小部分人。
都一孑安度晚年,医院下达了死亡书。
作为一个百岁老人,没有痛苦的死去,生老病死,跨越了“病”,直接并入“死”,是活在人世的一大幸运了。
医院的见习护士出现,推走了霸占床位的一孑,也抱走了死婴,往停尸房的方向走去。
等待着一老一小去亲身体验的下一个环节,就是被人推进火化场的焚烧炉了。
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律动中,好似手里有一个很大很大、很美很美的漏斗,沙砾往下漏完,时间停止,一切事情定格在那一秒。
沙漏忽而本末倒置,重新运转起来,细微沙砾碰撞产生的声音是那么美妙动听。
岁月无声,死去的人不安又迫切,隐隐觉得生命好似重新在体内运转,冰冷的躯体重新灌注了沸腾的血液。
那个一巴掌拍下去但还没来得及入口的海绵蛋糕,似乎有重新入嘴的可能性了。
那种发自内心舒畅快活的感受无可比拟,就如给一辆超高配置的跑车上满了机油,蓄势待发。
转眼间——诶——又跑回来了——真是头效忠主人的犟驴,有些兴奋有些感伤,有点担忧,有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