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水汽率先涌出。紧接着,墨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孟宴臣的白色衬衫。衬衫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衣摆刚好遮住臀部,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领口松开了两三颗扣子,精致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隐约还能看见起伏的柔软轮廓。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发梢滴着水,落在衬衫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脸上带着刚刚沐浴后的红晕,眼神还残留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慵懒,嘴唇红润饱满。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客厅里还有别人,目光先是落在孟宴臣身上,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点撒娇和撩拨意味的软糯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宴臣——”
这一声,石破天惊。
“噗——咳咳咳!!”
正端着水杯喝水的孟宴臣,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溅到了他身上,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脸瞬间涨红,他抬起头,目光接触到门口那个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看,看哪里都觉得不对。
而坐在他对面的许沁,更是彻底僵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半块点心,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错愕,再到一种“我是不是该立刻消失”的窘迫,短短几秒内变换了好几种。
她设想过千万种和这位“墨小姐”初次见面的场景——在孟家温馨的晚餐桌上,在某个正式的社交场合,甚至是在公司里擦肩而过……
但绝对、绝对不包括眼前这种!
墨蝶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客厅里不止孟宴臣一个人时,瞬间凝固了。
她的目光从咳得撕心裂肺的孟宴臣身上,缓缓移到他旁边那个穿着素雅连衣裙、气质温婉、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年轻女子身上。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一个念头是:孟宴臣的妹妹?!许沁?!
第二个念头是:我的人生……可以就此结束了。
强烈的尴尬和羞耻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墨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甚至锁骨。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在孟宴臣还在止不住地咳、许沁还处于石化状态的混乱中,墨蝶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反应——
她忽然扭过头,抬起一只手,用手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眼睛闭着,深呼吸。
一次,两次。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几秒后,她放下手,脸上的红晕并未消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此刻强大的心里素质,恐怕多半来源于玩Cosplay时的经验…她甚至慢条斯理地、伸手将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然后,她放下挽起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赤着脚,步伐平稳地——甚至称得上从容地——走到了客厅中央。
在许沁依然错愕的目光中,墨蝶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得体、温和、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你好,我是墨蝶。”
许沁:“……”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放下手里的点心,站起身,有些手忙脚乱地握住墨蝶伸过来的手。
“你、你好……”许沁的声音还有点发飘,脸上的红晕不比墨蝶少,“我是许沁。”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墨蝶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完美:“很高兴见到你。抱歉,我刚洗完澡,不知道有客人来,失礼了。”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仿佛刚才那个穿着男士衬衫、娇滴滴喊人的根本不是她。
“我去收拾一下,”墨蝶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你们先聊。”
说完,她对许沁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朝着卧室走去。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挺直的背脊其实有些僵硬,赤脚走路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砰。”
卧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孟宴臣终于缓过劲来,但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沁站在原地,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还在平复呼吸,耳朵尖通红的兄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干笑两声,声音有些飘:“哈、哈哈……哥,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宋焰那边好像催我了。我、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和包包。
孟宴臣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试图恢复平日的沉稳——尽管效果不佳。
“好,”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解释,也没想解释。
许沁连连点头,飞快地换好鞋,拉开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含在喉咙里的笑,然后迅速关上门离开了。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响起。
公寓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孟宴臣站在原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墨蝶刚才的样子——湿发,宽大的衬衫,笔直的长腿,脸上那混合着恶作剧和羞恼的绯红……
如果许沁不在……
孟宴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某些念头。他第一次觉得,回自己卧室,需要在门外做心理建设。
他走到卧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我进来了。”他说。
里面没有回应。
孟宴臣推开门。
卧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大床上,被子隆起一团。墨蝶整个人,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孟宴臣走到床边,看着那团“被子卷”,眼底浮起清晰的笑意。
“我看你刚才,”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不是挺无所谓的吗?怎么现在躲起来了?”
被子卷猛地蠕动了一下,里面传来闷闷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出去!别废话!”
声音隔着被子,有些模糊,但怒气值十足。
“你妹妹来你也不说一声!!”墨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浓浓的羞愤,“我这辈子!全毁了!!!”
孟宴臣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拽了拽被子:“你先出来说。”
“我不!我不出来!啊——你走开!”被子裹得更紧了,墨蝶还在里面踹了两下,正好踹在孟宴臣腿上。
力道不重,像猫挠。
孟宴臣忍着笑,继续拽被子:“你还去不去萧爷爷那里了?”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几秒后,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了“生无可恋”的眼睛。
墨蝶看了他一眼,脸还是红扑扑的,然后又迅速把被子拉上:“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没脸见人了!”
孟宴臣这次稍微用了点力,将被子往下拉。墨蝶抵抗无效,终于露出了脑袋。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更乱了,几缕黏在脸颊和脖子上,脸因为憋气而泛着更深的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羞恼和控诉。
“哎呀,你说,我听着呢!”她没好气地说,但也没再把自己埋回去。
孟宴臣伸手,将她脸颊边的乱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温柔。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意更深:
“我预想过很多种方式,让你们见面。不想让你觉得不自在,也不想让场面尴尬。”他顿了顿,“但现在我觉得……是我想太多了。”
墨蝶抬起眼看他。
“你刚才的反应,”孟宴臣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让我觉得,你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而且……”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许沁,都会被你吸引。只是方式不同。”
墨蝶听着他的话,心里的羞愤和尴尬,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孟宴臣没有嘲笑她,没有觉得她丢人,反而在用他的方式肯定她,安抚她。
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用力踹了他小腿一下:“对,我是不介意!但我也没想是现在这样!她肯定觉得我轻浮又随便!”
“我觉得她不会。”孟宴臣握住她作乱的脚踝,轻轻放下,“而且……”
他忽然凑近,在她耳边,用气声低语:
“我觉得我的衬衫,很适合你。”
墨蝶:“!!!”
刚平复一点的脸,瞬间又爆红!
“孟宴臣!!!”
她羞恼至极,猛地将被子整个掀起来,直接蒙到了孟宴臣头上!
孟宴臣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她用被子扑倒在了床上。
墨蝶则趁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跳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冲向衣柜,嘴里嚷嚷: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哼!我去换衣服!”
“砰!”
卧室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孟宴臣躺在凌乱的被子里,拉下蒙住头的被子,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畅快淋漓的大笑。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是什么时候了。
胸腔里充盈着滚烫的,近乎雀跃的情绪。
而此刻,已经驱车离开公寓的许沁,正停在路口等红灯。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也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宋焰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宋焰爽朗的声音:“怎么了?钥匙拿到了?”
“拿到了。”许沁笑着说,“而且……你猜我刚才见到谁了?”
“谁?你哥?”
“不止。”许沁想起墨蝶最后那副强装镇定、实则耳朵尖通红的样子,笑意更深,“我见到墨蝶了。”
“哦?”宋焰的声音里带上了好奇,“能让你哥另眼相看的姑娘,到底什么样?快说说。”
许沁没有描述浴室门口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只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个……很特别的女孩。鲜活,生动,有一种……能打破很多东西的力量。”
接着,望向过往的车流,轻声补充:“我现在在想,如果她能早点出现,或许很多事情,真的会不一样。”
宋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能让你这么说,看来你哥这次,是真的得偿所愿了。”
“是啊。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许沁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轻松,“好啦,见面再细聊。车我拿到了,你那边收拾好了吗?我们一会儿汇合?”
“差不多了,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绿灯亮起。许沁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心情莫名地轻松愉快。
一个多小时后。
孟宴臣和墨蝶已经买好了拜访萧老的礼物——一些上等的茶叶、滋补品,孟宴臣还拿了一幅当代书法家的真迹小品,雅致而不显过分贵重,引得墨蝶一阵发笑,心里那点残余的尴尬渐渐被一种温暖的踏实感取代。
车子先开回国坤大厦,墨蝶需要去办公室取一些核心资料和初步的模型数据。
正值周六,大厦里人很少,格外安静。电梯直达顶层。顶层南翼,墨蝶的办公室。
阳光洒满房间,那些充满未来感的设备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墨蝶正在整理文件,脸上还有浅浅的红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灵动。
孟宴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棋盘般的城市街景,不再有往日的清冷,却平添了些许从容。
这时,墨蝶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说真的,咱俩……还要接着装吵架的样子吗?”她其实早就看穿了,之前董事会后不让她参会,以及后来几天的刻意疏远,多半是他将计就计,做给李铭岳那些人看的戏码。
孟宴臣转过身,看向她。
“我觉得不用了。”他摇摇头,嘴角带着笑,“就维持现在这样,顺其自然就好。再装下去……第一个受不了的,恐怕是陈铭。”
想到陈铭这几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墨蝶也忍不住笑了。
“小陈同志,”她眨了眨眼,“恐怕现在对我避之不及。要不……你把他给我吧?我觉得他比赵明有意思多了,反应快,嘴巴严,还会看眼色。”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另一端的陈铭,正在茶水间冲咖啡,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揉了揉鼻子,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孟宴臣站在落地窗前,闻言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
“我发现,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当着我的面,又开始惦记我的人?”
墨蝶笑眯眯地,毫不退缩:“怎么,不行吗?孟总不会这么小气吧?”
孟宴臣看了她几秒,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肖亦骁之前跟我说,他觉得你最近有些变化,和刚认识时不太一样。我那时还不信。”
他走近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温和:
“但现在我觉得……现在的你,或许才是最放松、最真实的状态。”
不再小心翼翼地保留防线,不再刻意维持距离,不再用理智和清醒过度包装自己。会害羞,会闹别扭,会戏弄他,也会坦荡地表达喜欢和需求。
墨蝶听出他话里的含义,心尖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暖又软。她走近他,声音轻轻的,带着撒娇般的柔软:
“你现在才发现啊?那可晚咯,我的孟先生。”
孟宴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神深邃而专注:
“不晚。我永远会注视着,我的墨小姐。”
四目相对,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温情。
墨蝶笑起来,主动拉过他的胳膊,蹭了蹭:“好啦~走吧,去萧爷爷那边,还有好多正事呢!”
她拿起整理好的文件袋,率先朝外走去。
孟宴臣跟在她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向电梯。
一路上,墨蝶脚步轻快,孟宴臣则保持着依旧的平稳步伐,但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偶尔有员工经过,恭敬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停顿一下,又迅速移开。
即便他们不再刻意“装吵架”,但那种肢体语言间自然的亲近,以及空气里弥漫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氛围,都让明眼人一看便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一楼大堂,墨蝶走在前面,推开旋转玻璃门。孟宴臣跟着走出去,夏日上午的阳光有些灼热,他微微眯了下眼。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走在前面的墨蝶的手。
墨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孟宴臣面不改色,握紧她的手,牵着她朝停车场走去。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将她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墨蝶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不再需要刻意伪装疏离。身体的本能,情感的牵引,早已让他们不自觉地靠近彼此。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国坤大厦,一楼侧面的咖啡厅落地窗前,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停车场方向,看着那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
是林薇。
她周六上午来公司处理一些紧急文件,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孟宴臣和墨蝶,手牵着手,姿态亲昵自然,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一起坐进车里,驱车离开。
那画面和谐刺眼。
林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嫉恨和冰冷。
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许久,缓缓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手机。
翻找到一个从未拨通的陌生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
“喂?哪位?”
林薇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停车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您好……是叶小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女子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警惕,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