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强光并未因漫射而衰减,反而借着铜镜特制的凹面聚成一束极细的“剑芒”,如热刀切黄油般刺破了湖面经年不散的氤氲水汽。
由于光线入射角度恰好抵消了水面的折射率,原本泛着白光的湖面在这一刻显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在距离岸边约莫二十丈的水底,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处明显有人工堆砌痕迹的环形石阵。
石阵中央并未长满水草,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像是一只在这片死水中睁开的巨大瞳孔。
“生死眼。”乌瑾盯着那处黑斑,声音有些发紧。
这结构与师父那本在此地早已失传的《地阙残卷》中记载的水下闸门几乎重合。
她没有废话,转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封着红泥的小陶罐。
拍开泥封,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在封闭的阁楼内炸开。
那是从横死之人身上提炼的尸油,混合了具有极强疏水性的蛇床子粉末。
乌瑾面无表情地脱去繁复的宫装外袍,仅着贴身水靠,将那黏腻的油脂厚厚地涂抹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这是边陲捞尸人下深潭前的保命手段,既能隔绝阴寒刺骨的湖水,又能防止水底那些不知名的虫豸钻入毛孔。
“半柱香。”谢长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湖面上,“这光只能借半柱香的时间,云层一合,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乌瑾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棂,像一条入水的滑腻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镜湖。
湖水比预想中更为浑浊,且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入水不过两丈,那束指引方向的强光便被四周悬浮的微尘吞噬殆尽。
乌瑾并没有强行睁眼,在那样的深度,视觉是最容易产生欺骗性的感官。
她闭上眼,放缓了划水的频率,全凭皮肤去感知水流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差。
左侧水温偏低,右侧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搅动。
她顺着那股带着血腥气的暗流潜行,指尖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物体。
不是石头,是金属。
密密麻麻的钢丝被编织成网,死死缠绕在一座沉入水底的石牢外侧。
此时,岸上的谢长安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手里捏着一根从阁楼断鸢上拆下的极细丝线,线头坠着一枚铜钱,正随着他在空气中微小的颤动而起伏。
湖面上泛起的气泡很有规律,不是鱼群呼吸的杂乱,而是每隔三息便是一串,这是典型的水下风箱换气造成的波纹。
谢长安顺着气泡的轨迹调整视线,手中的丝线猛地一松又一紧——铜钱在水下撞击到了什么东西,传回一种清脆的震感。
不是淤泥,是琉璃。
他在脑海中飞快构建出水下的模型:石牢上方覆盖着一层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的单向透光琉璃。
当阳光照射时,琉璃会将水底的景象折射偏离,导致岸边的守卫即便俯视,看见的也只是随波逐躁的假象,而非石牢真身。
水底,乌瑾已经摸到了石牢的入口。
那里的钢丝网有一处人为剪开的缺口,显然是平时用来投放食物的通道。
她缩紧骨骼,像条泥鳅般钻了进去。
囚室逼仄,水几乎灌满了大半个空间,只在顶部留出一线供人苟延残喘的气室。
一个黑影蜷缩在角落,浑身皮肤被水泡得如发面馒头般肿胀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