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过后,亭内的死寂比暴雨更甚。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手站在那根吞噬了三具尸体的石柱前,明黄色的背影在昏暗的水色中显得佝偻。
德公公极有眼色地挥退了最后两名贴身侍卫,将整个湖心亭留给了这场关于皇权存亡的对质。
乌瑾感到袖中的青铜匣正在变烫。
那是一种并不正常的升温。
匣身涂抹的红漆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软化,散发出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是“红信石蜡”,苗疆土司用来封存绝密信函的毒物,一旦遇到活人的体温便会徐徐融化,若不用特殊手法开启,里面的毒气足以顷刻封喉。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桌旁,将滚烫的铜匣搁下。
指甲在匣身的接缝处快速刮擦,剥落那层粘稠如血的红蜡。
随后,她拔下发簪,尖端探入匣底那两个形似蛇眼的凹槽。
左三,右四,回挑。
“咔哒”。
机括弹开的脆响在雨声中微不可闻。
匣盖滑落,露出里面蜷缩的一卷羊皮,和一枚已经断裂成两截的乌沉指环。
皇帝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个铜匣上,瞳孔微微收缩。
乌瑾用裹着帕子的手将羊皮卷展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在此地尚未建成时的原始地形图,线条粗糙,却用朱砂着重圈出了如今镜湖的位置。
“陛下请看。”谢长安上前半步,手指悬在羊皮图的中心点,并没有触碰,“这就是所谓的‘龙脉眼’。但在臣的堪舆家传里,这种四面高、中间低,且地下水脉只进不出的地形,不叫龙脉,叫‘聚煞盆’。”
皇帝的眉头猛地一跳,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红圈:“接着说。”
“龙脉讲究‘活水流转,气脉贯通’。但这镜湖底部若是被人为封死,又设下刚才那种‘导尸管’……”谢长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便不是在养气,而是在养尸。陛下,有人在这宫底下,修了一座倒扣的坟。”
皇帝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那枚断裂的指环弹跳了一下。
乌瑾适时地捻起那枚指环。
这是师父生前从不离手的祭司信物,断口崭新,显然是临死前被人硬生生折断的。
她将指环内侧对着昏暗的天光,眯起眼,辨认着上面那行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雕苗文。
“这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谶语。”乌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活胎入水,死气化脉。”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皇帝惨白如纸的脸。
“活胎……”皇帝喃喃自重复,随即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退后一步,指着乌瑾的手指剧烈颤抖,“你是说,朕的大宁龙脉,是靠吃小孩……是靠那等阴损至极的妖术换来的?!”
“孙太医炼制的‘玉胎’,并非为了保住龙种,而是为了制造特定的‘怨气’。”乌瑾冷静地补上最后一刀,“那些尚未出世便被药力催死在腹中的胎儿,正是这聚煞盆最好的祭品。”
“住口!”
皇帝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走了调。
他眼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暴怒,那是被窥破了最不堪隐秘后的恼羞成怒。
他一把扫落桌上的羊皮图,胸膛剧烈起伏。
“一派胡言!你们两个……一个是罪臣之后,一个是蛮族妖女,拿着这些伪造的破铜烂铁,就想以此动摇朕的江山根基?”皇帝死死盯着谢长安,眼神中杀机毕露,“朕看你们才是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德公公像是幽灵般从阴影里滑了出来,手中拂尘一甩,几名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