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伞面在暴雨中连成一片移动的屏障，龙靴踩在湿滑青砖上的闷响，比雷声更令周遭窒息。

乌瑾垂着头，视线里只能瞧见那角绣着五爪金龙的袍服停在三步之外。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混合着尸油的粘稠感，让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仍能感觉到那道威严而多疑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件沾满泥垢的祭品。

“你说这湖里没有鬼，只有机关？”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风雨剥蚀后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乌瑾没说话，只是对着阴影里的谢长安打了个手势。

她的手心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攀爬管壁时留下的裂口。

谢长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那根东南方的石柱旁，手里掂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长铁钩，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收敛，只剩下一抹近乎冷酷的理智。

“皇上，鬼神杀人太慢，不如这柱子快。”谢长安冷笑一声，手中的钩子猛地扣住柱顶一处隐秘的凸起。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柱顶端竟然翻转开来，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黑洞。

乌瑾强忍着胃部的翻涌，示意侍卫将那三具刚被打捞上来、还裹着草席的宫女尸体抬过来。

“塞进去。”她低声吩咐，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凄厉。

百官的惊呼被压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具尸体像丢入某种巨兽喉咙的肉块，顺着中空的柱体滑落。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乌瑾死死盯着湖面的一个点。

三息之后，原本平静的水面在离亭子数丈远的地方突兀地翻起一串巨大的气泡，紧接着，那具穿着残破宫装的尸体由于浮力猛地窜出水面，半个身子挂在了一株被削尖了枝丫的枯树桩上。

方位、角度、甚至尸体被挂住的姿态，与昨日被发现时分毫不差。

“食人树索命，不过是水底有人操控暗闸，利用水位落差将尸体从这根‘导尸管’里冲出来。”谢长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片带血的树皮，丢在皇帝脚边，那树皮边缘齐整，显然是人为打磨出的倒钩，“柱内铺了蜂窝状的铜网，尸体滑下去时会被剐蹭，就像被牙齿啃过。这些被抓烂的痕迹，其实是尸体在窄管里受压磨出来的。皇上，这哪是龙脉，这是个巨大的化尸池。”

皇帝的脚尖在那片树皮上碾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

乌瑾注意到，他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松一口气，反而眼神中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避开皇帝的视线，借着斗篷的遮掩，手指在怀里的青铜匣内飞快划过。

那张残页的背面竟是用血绘就的一副经络图，图上的胎儿蜷缩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脐带连接处被重重标注了一个黑点。

“玉胎养脉，需纯阴未诞之体……”

这几个字像毒针一样扎进乌瑾的脑海。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缩在回廊一角、脸色惨白的周答应。

周答应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小腹，那是这深宫里唯一的生机，但在那张经络图的映衬下，那更像是一枚被精心培育的、即将成熟的“药引”。

“胡言乱语！妖女惑众！”孙太医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原本整齐的官服被风吹得凌乱，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竟不顾仪态地扑向乌瑾手中的残页，“这种伪造的妖书，该当场焚毁！”

乌瑾眼神一冷，侧身避过，袖口顺势一甩，一张微黄的纸片随风飘出。

孙太医如获至宝地将其抢在手中，几下便撕成了碎片，嘴里还念叨着“清君侧”。

乌瑾冷冷地看着他发疯，手心却死死攥着那枚插在发髻里的木簪——真正的残页，早已被她卷入了簪身的空心处。

“孙太医急什么？”乌瑾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您这般急着销毁证据，莫非是怕皇上知道，您给各位娘娘煎药用的那味‘引子’，其实是取自永巷里那些十二岁以下的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