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越过琉璃瓦脊,被殿檐那块金灿灿的“安胎金匾”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堪堪晃过乌瑾的眼睫。
空气中那种腐烂的香气愈发浓郁了,像是在上好的降真香里掺了百斤沤烂的淤泥,又被闷在密不透风的暖阁里发酵了数日。
乌瑾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针匣,指尖抵在冰冷的黄铜锁扣上。
这种气味她曾在西南部落的乱坟岗闻过,那是食腐的秃鹫最喜欢的“盛宴”。
她抬脚跨过朱红门槛,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
谢长安正蹲在东南角的墙根下,手里抓着一把铜钱。
他似乎在跟旁边的两个小太监念叨着什么“乾位定气、坤位聚子”的瞎话,听起来一副神棍做派。
但在乌瑾的视线里,他借着撒钱落地的刹那,指尖飞速地擦过地砖的缝隙。
那里的金砖色泽比别处深了一些,隐约透着股不自然的燥热。
乌瑾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内殿的垂花帘。
“给慧妃娘娘请安。”
隔着重重青紫色的纱帐,卧榻上的身影动了动。
春杏伸手撩开帐幔,露出一张潮红得近乎妖异的面孔。
慧妃半倚在靠枕上,右手虚弱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那肚子大得有些过分,圆滚滚的,像是在肚皮底下扣了一只倒扣的铜盆。
“听闻你是巫医出身,瞧瞧本宫这胎,今日怎地闹腾得这般厉害?”慧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但这并不能遮掩她指尖的剧烈颤抖。
乌瑾上前,手指搭上对方的腕脉。
触感很怪。
慧妃的脸庞滚烫,仿佛正受着高热的煎熬,可指尖却冰冷如浸入深井的顽石。
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狂跳,沉稳中夹杂着一种滑腻的跃动,不像是血流,倒像是某种软体爬虫在血管里奋力蠕动。
“娘娘操劳过度,体虚压不住龙气。”乌瑾平静地收回手,视线落在春杏刚刚端上的一碗“安胎汤”上。
药汁漆黑,碗底沉着一层黏稠的黑褐色药渣,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苦涩便钻进了鼻腔。
慧妃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
“拿痰盂来!”春杏惊呼。
乌瑾动作更快,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绢帕,顺势托住慧妃的下颌。
一口带着淡绿色黏液的秽物喷在了帕子上。
乌瑾屏住呼吸,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团秽物,指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异样的气息。
腐土腥。这是西南深山里长年不见阳光的腐殖质味道。
血萼花。一种能催生幻觉、让肌肉痉挛的毒草。
还有……一股微甜的汞蒸气。
这味道,与冷宫井底那桶“毒水”的源头一模一样。
“不过是些胃气不调。”乌瑾垂眸,手指轻巧地在药碗边缘一抹,指甲缝里便带出了少许药渣,转瞬便被她捻入了袖中那一枚空心的骨簪里。
她退身出殿,恰好瞧见谢长安正指挥着太监搬动一尊半人高的珊瑚盆景。
“偏三寸,对,这东南角是生门,动不得金砖,只能引气。”谢长安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他手中的折扇在掌心一拍,趁着众人挪动盆景的空档,用脚尖在撬开的一道砖缝上一别。
一抹暗沉的红光在缝隙里闪过。
那是蜂窝状的铜片阵,每一片上都刻着凌乱且狰狞的符文。
乌瑾虽然不识得谢长安口中的堪舆术,却认得那种“速成”的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