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亮的汞液在巨大的青石池中缓速转动，如同沸腾的银浆，不断鼓起半透明的血色气泡。

池心悬着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肉瘤，它并不像宫中传闻的那样圣洁，反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

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心跳”，肉瘤表面无数根细长的、带着黑毛的肢节正规律地划动。

那是数以万计的泣血蛛王。

乌瑾的目光在那团蠕动的肉块上搜寻，最终定格在肉瘤顶端。

一块被蛛丝紧紧缠绕的碎骨露出半角，那是人类的额骨，上面嵌着一枚熟悉的、色泽黯淡的云纹银钉。

那是师父临终前，她亲手封入其头骨的祝由钉。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混着汞腥气直冲嗓子眼。

乌瑾死死抠住手心的伤口，剧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孙太医负手立于三丈高处的汉白玉台上，手中的青玉圭在紫色雾气中泛着妖异的光。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乌瑾，嘴角那抹慈祥的弧度此刻显得格外扭曲。

“这就是大宁求了百年的长生根。”孙太医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厅里激起阵阵回响，“七名阴时贵女的脊髓为引，辅以这地底龙脉的汞毒，才育出这一枚‘龙胎’。可惜，它现在躁动得厉害。”

他从袖中抖出一张边缘焦黑的密令残页，随手扔进下方的雾气中。

纸页翻滚间，乌瑾看清了上面那行血淋淋的字——“龙胎非人，以巫镇之”。

字迹几乎被粘稠的紫色蛛丝覆盖。

“西南圣女的命血，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引子。”孙太医缓步走向台阶边缘，“乌瑾，你若自愿跳入这汞池，以血化解它的戾气，我便开恩，让你师父的骸骨完整入土。否则，这万千蛛群，便是你今夜的葬坑。”

乌瑾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在石厅四周飞速掠过，大脑像是一台疯狂转动的机关，计算着每一处风水位的变动。

那是师父教过她的：看一个局，先找那个最想藏起来的变数。

“姑娘——快毁阵眼！”

一声凄厉的嘶喊打破了死寂。

本应在昏迷中的阿箐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她整个人扑向石台下方一根锈迹斑斑的生铁拨杆，那是控制地底水汽回流的枢纽。

“它怕火！这怪物怕火！”

“找死。”

孙太医面色骤冷，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挥。

暗处那名手持铁叉的守卒如鬼魅般掠出，沉重的三头尖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噗嗤——

铁叉自后心贯穿了阿箐纤细的身躯，将她死死钉在生铁杠杆之上。

鲜血顺着槽口淌进下方的齿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箐竟然没有立刻断气。

她在那股巨大的冲力下向前倾倒，枯草般的五指死死攥住一个硬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乌瑾扔去。

那是皇后的凤印，金质的印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乌瑾怀中。

乌瑾接住印章，手心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粘稠。

阿箐歪着头，眼中的神采在飞速涣散。

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乌瑾竟然看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笑容。

那是师父临死前看她时的神情——一种交托，一种解脱。

这一瞬间，石厅内所有的声响在乌瑾耳中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孙太医袖口微小的抖动，嗅到了汞池下方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压波动。

他要毁掉汞池，利用这里的汞毒瘴气让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