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刻漏里的浮箭又向上顶起了一格。

谢长安往嘴里扔了一颗炒得半焦的黄豆，咔嚓一声脆响被吞没在御河闸口单调的流水声中。

他没有看那只被太监们视若神明的精密铜壶，目光反而死死盯着脚下一片打着旋儿的枯叶。

子时三刻。

原本顺流向东漂浮的枯叶，在经过一道隐蔽的涵洞口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水鬼拽住，猛地停滞，随后极不合常理地逆流转了个弯，被吸入了那条连接着东西六宫分支的暗渠。

果然。

这皇宫里的水系设计图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大宁开国时的工匠为了防止暴雨漫灌，在主河道设了“吞吐闸”。

只是这闸口设计巧妙，一旦主河水位在子时蓄满，压力差就会迫使水流倒灌进地势略高的几处宫苑。

他摊开手掌，掌心的日晷草图上，被他用朱砂圈出了几个点：坤宁宫、长春宫，还有慧妃所在的储秀宫。

这哪里是什么冤魂索命的时辰，分明是经过精密算计的水利工程。

那些带有致幻毒素的“忘忧香”，就是借着这股子时的倒灌水，无声无息地爬进了高位嫔妃们精心浇灌的花圃土壤里。

谢长安拍了拍手上的豆皮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流体力学，这后宫里还真藏着位“高人”。

御膳房后院的泔水桶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饭和陈年油脂混合的酸腐味。

乌瑾此刻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低头用力刷着一只满是油垢的巨大木盆。

她的动作机械而麻利，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死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烧火丫头身上。

那是阿箐。

“手伸出来。”乌瑾借着搬运柴火的间隙，侧身挡住了管事太监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阿箐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惊叫，手腕已被两根冰冷的手指扣住。

乌瑾掀起她的袖口。

那原本应该是烧伤的右手三指，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溃烂状，皮肉外翻，并没有火烧的焦黑，反而泛着一层如同霉菌般的灰白。

伤口周围的血管暴起，蜿蜒向上的青气在皮肤下搏动。

这根本不是烫伤，是接触了高浓度的腐蚀性毒草汁液。

阿箐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抽回手，她认得这个不久前在冷宫外给过她止痛药膏的奇怪医女。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焦黑木片，死命塞进乌瑾手里。

“别问……别查……”阿箐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惊恐地瞟向门口，“林尚仪……那天酉时让我烧花渣，火是绿色的……我捡了一块没烧透的……”

远处传来管事太监尖细的骂声，乌瑾迅速收起木片，端起木盆转身融入了忙碌的人群。

指尖触感粗糙，那木片背面似乎刻着什么字，但被炭灰糊住了。

两个时辰后，冷宫地底蓄水窖。

这里的霉味比地上重了十倍，墙壁上常年渗着阴冷的水珠。

花匠老杜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佝偻的影子投在满是青苔的石壁上，像一只巨大的罗锅虾。

他无法说话，只能用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在墙壁上疯狂地画着线条。

乌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线条逐渐成型。

老杜画的是这地下的水道走向。

在主渠通往储秀宫的分支处，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加了几笔横杠——那是陶管。

有人在主河道里私接了极细的陶土过滤管。

老杜扔掉炭条，双手比划了一个倾倒的动作，又指了指日历牌上的初一和十五。

“你是说，慧妃命人每逢初一十五向陶管注毒？”乌瑾翻译着他的手语。

老杜点头，那是过滤层。

毒液经过陶管的层层吸附与沉淀，最终流向花圃时，浓度已被提纯了十倍。

乌瑾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只平日用来试药的白鼠，又从靴底刮下一点窖底的淤泥，强行喂给它。

仅仅三息。

白鼠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僵直，原本粉嫩的鼻尖迅速泛起那一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青绿色。

它死前的惨状，与之前昏迷的小桃、还有阿箐溃烂的手指如出一辙。

乌瑾眼神一凛，拔下发簪，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