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长安呈上来的这份东西,把所有的罪孽都推给了“先帝遗命”,而他这个皇帝,只是不知情地批准了“修缮”。
这是个台阶。
一个既能保全皇家颜面,又能把昨夜“闹鬼”之事圆过去的好台阶。
“先帝……深谋远虑。”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谢长安那张看起来诚惶诚恐的脸,“谢卿勘察有功,这地下的‘福泽’,日后便由你专职看护。”
“臣,谢主隆恩。”谢长安重重叩首,低头瞬间,视线极快地与乌瑾碰了一下。
局成了。
但乌瑾知道,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她再次叩首,声音提了几分:“陛下,血既是药,亦可是毒。若饲蛊之人心存怨念,或母体死于非命,血气逆行,丹成之日,便是炉毁人亡之时。”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你威胁朕?”
“民女不敢。”乌瑾抬起还在滴血的手指,“只是这宫中冤魂太多,若是之前那些枉死的‘替身’怨气不散,民女的血便无法纯净。民女愿献血方助陛下炼成真丹,但求陛下一件事——彻查所有替死贵女的死因,平息怨气,以保丹炉安稳。”
把“查案”包装成“炼丹工序”。
这是唯一能让这个迷信的疯子听进去的理由。
皇帝沉吟良久,目光在乌瑾苍白却冷静的脸上来回梭巡。
殿内死寂,只有远处铜壶滴漏的声响。
终于,他挥了挥手。
“慧妃御前失仪,禁足三月。”
慧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想喊冤,已被两个大力太监捂住嘴拖了下去。
“你们都退下。”皇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乌氏,你留下。”
谢长安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拳头在袖中捏紧,却只能随着众人退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
皇帝慢慢走到乌瑾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异族少女,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一物,“当啷”一声丢在乌瑾面前。
那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
形制与孙砚锁骨里取出的那个蛊皿有些相似,只是这是一块尚未刻字的空白腰牌。
但在玉牌的顶端,用极细的阴文刻着一个小小的“乌”字。
这是新一批贡女的名录预留位。
即便没有昨夜的闯入,没有孙砚的死,这块牌子原本也是要挂在她脖子上的。
“你很聪明,比之前那些只会哭啼的蠢货都有用。”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亲昵,“既然是药,就得把自己熬干了才好。去吧,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朕等着你的‘真丹’。”
乌瑾捡起那块玉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里。
她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压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民女,遵旨。”
这场以血肉为筹码的博弈,才刚刚把刀架在脖子上。
半个时辰后,冷宫废墟。
焦黑的枯木在风中发出呜咽声,谢长安坐在一截断墙上,手里把玩着几枚从灰烬里刨出来的铜扣。
“出来了?”
他没回头,听着身后碎瓦被踩踏的声音。
乌瑾走到他身侧,将那块刻着“乌”字的玉牌扔进满是尘埃的废墟里。
“他准了。”
“意料之中。”谢长安吹去铜扣上的浮灰,举到眼前对着惨白的日头照了照,“不过,咱们这位陛下虽然准了查案,却没说让咱们怎么活。”
他指了指废墟深处,那里有一处早已坍塌的枯井,井口被几块看似随意的大石封死,但石缝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并不属于腐尸的、新鲜的硫磺味。
“刚才工部的册子上少了一页。”谢长安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凉薄,“二十年前负责改建这里的工匠,一共一百零八人,完工当日全部‘赏赐’御酒,醉死在井底。但名册上,只有一百零七个名字。”
乌瑾目光一凛:“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领头的。”谢长安跳下断墙,手中的铜扣在指间翻飞,“而且,这枯井底下的机关,被人最近重新上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