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云,养心殿的金砖墁地折射出冷硬的寒芒。
殿内的龙涎香烧得太浓,压不住那股陈旧的、从地底透上来的土腥气。
那是乌瑾和谢长安身上带出来的味道。
周尚宫立在殿门侧影里,眼皮垂得极低,仿佛一尊并没有活气的泥塑。
而正跪在御前的慧妃,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野猫:“陛下!臣妾亲眼所见,这妖女昨夜潜入御花园假山禁地,还勾结那修坟的风水师,私盗先帝遗物!她手里拿的那本妖书,就是铁证!”
皇帝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捻着那串迦南香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看慧妃,目光阴沉地钉在乌瑾身上。
一夜之间,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袋似乎更重了,那是长期服用丹砂造成的肝火郁结。
“乌氏。”皇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一口吞不下去的砂砾,“假山底下,只有死人能进去。你活着出来,是想告诉朕,你是鬼?”
乌瑾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视野受限,她只能看见皇帝那双明黄缎面的靴子上,绣着早已有些脱线的龙爪。
恐惧是有的,但被另一种更冰冷的算计压了下去。
她缓缓直起身,没理会慧妃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只从袖中取出那只从地牢带出的青玉蛊皿,连同那页揉皱的《饲蛊录》残卷,双手呈过头顶。
“民女不是鬼。”乌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戴罪之人,“民女是药。”
李公公躬身接过东西,呈到御案上。
皇帝扫了一眼那本残卷,瞳孔骤缩。那是他找了三年的下半卷。
“陛下求长生,可知为何三十年未成?”乌瑾没等皇帝发问,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
没有丝毫犹豫,银尖刺破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坠入青玉蛊皿。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一点红牵引。
血珠落入皿中残留的干涸药液上,竟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红血转瞬变为漆黑,在玉底疯狂游走,仿佛有了生命。
慧妃吓得倒退半步:“妖术!这是妖术!”
“这不是妖术,是药引。”乌瑾抬起眼,目光并未回避天颜,“《饲蛊录》有云,凡血饲蛛,蛛必狂躁。唯有西南圣女一族,自幼以百毒淬体,血性至阴至寒。陛下看,这血色虽黑,却并未腐蚀玉皿,反而将原本残留的躁烈药性……吞噬了。”
吞噬。
这个词让皇帝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传太医。”
片刻后,当值的徐太医战战兢兢地提着药箱进来。
验毒的银针探入蛊皿,取出的瞬间,针尖并未发黑,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亮银色。
徐太医哆嗦着闻了闻,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陛下……这、这是以毒攻毒的极致之相!此血……确能中和丹砂中的火毒!”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带翻了案角的茶盏。
茶水泼在那页《饲蛊录》上,晕开了“乌氏一族”几个字。
那眼神里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贪婪。
就像是饿狼看见了鲜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工部修缮司谢长安,奉旨勘察龙脉异动,有急奏呈上!”
皇帝此时心情激荡,挥手道:“宣。”
谢长安进殿时,那身杂役的短褐还没换,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跪在一旁的慧妃,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双手奉上。
“启禀陛下,昨夜假山龙气外泄,微臣连夜追查,竟在工部尘封的旧档里翻到了这个。”谢长安语速极快,额头上全是恰到好处的冷汗,“原来先帝爷早在二十年前,就令工部将冷宫地底改建为炼丹暗室,意图为后世子孙积福。这是当年的改建图纸。”
李公公将图纸展开。
那确实是工部的老纸,墨迹陈旧。
而在图纸角落的批红处,赫然盖着“准行”二字,旁边还有一行朱批小字,笔迹与当今圣上无二,却被巧妙地折叠在“修缮加固”的类目下。
皇帝盯着那张图纸,眼皮跳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批过修缮假山的折子,但绝没批过让人发现地底秘密的折子。